第112章

  “你在等祁子锋对不对,你想让他接受你的传承。你一直都在骗我,把我哄得乖乖往蓬莱去,而你自己却准备赴死,”林浪遥用袖子擦了把脸,平复下心情,冷静地说,“可惜我不会让你如愿。我把他打昏了,藏了起来,武陵剑派的人应该还在找他,而你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吧。他不会来了,你现在只有我了。”
  “你……”温朝玄神情复杂,方才的温情尽数褪去,严厉地审视着他,“你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给天下带来多少劫难,又有多少人会死去?”
  “我……我如何不晓得。”林浪遥说完,又想滚下眼泪,他死死咬住牙关,才能遏制住自己语调里的颤抖。
  温朝玄不认识般地打量他,林浪遥已经准备好面对他失望的目光,温朝玄沉默片刻,却说:“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竟然让你依赖至此。是我……没有教导好你。”
  林浪遥的心霎时间破碎得千穿百孔,“师父……”
  浓稠得化不开的魔气之中,温朝玄身着的衣袍被染成墨一样的颜色,犹如万古黑夜在他衣上静谧流淌,衬着那同样鸦黑浓密的长发,疏远陌生得叫人心慌,唯有脸庞依旧是月光一样的冷凝白皙,一双晦暗难明的眼眸缀在其上。
  林浪遥已经看不明白。
  温朝玄轻声道:“你是不是……动了情。”
  寂静无声。
  林浪遥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他攥紧双手,彻底破罐子破摔豁了出去,“是。”
  说出口的瞬间,一切患得患失,一切言不由衷的原因,都水落石出了。
  “为什么?”温朝玄说,“我与你结为道侣,并不是为了让你沉湎于情爱的。”
  林浪遥心里抽了抽,“我当然知道。可你觉得,就算没有这些,我就不会对你动情吗?”
  温朝玄万分不理解,他靠近了,拈起徒弟的下巴,指腹摩挲过他的侧脸,细细端详,“我不明白。就因为我捡到你,教导你,把你养大?”
  林浪遥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喃喃道:“就因为你捡到我,教导我,把我养大。”
  温朝玄却冷冷地道:“那你也该知道,我是为什么才把你收为徒弟。”
  林浪遥犹如被人从脑后重重敲了一击,表情顿时变了。
  “我教导你,是为了让你手握长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于苍生有用的人,我捡到你……更是因为我原以为,你能够做到这些……”温朝玄垂下眼,默默凝视着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林浪遥,四周将他们包围的魔气开始波动,丝丝缕缕黑雾像细烟朝着温朝玄身上涌去,那霁如月白的俊美眉目,逐渐沾染上一层不易觉察的邪气,“你当真觉得,你故意这么做,我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你……是什么意思?”林浪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他的内心受到巨大震荡,只要从后往前轻轻推一把,就能使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其实一切都早有预示,梦祖把记忆还给他也是为了让他能够清醒过来,可林浪遥却总不去深想,直到他自己一步步走到这无可逃避的残酷现实面前。
  “合该是一段孽缘,就算没有他,也该是你,”温朝玄忽然温柔了语调,眼神夹杂了一点不舍,挣扎,以及……彻底的释然。
  “我收你为徒,就是为了让你在有一天拿起剑,杀了我。”在落下最后的吻之前,他说道,“快点长大吧。”
  林浪遥的手腕被抓住,磅礴浩然的纯粹灵力从那温暖的手掌中传来,霸道而不容反抗地攀缠上他的胳膊,经脉几乎要承载不住这么多这么汹涌的力量,火烧起来一般发烫。属于另一个人的灵力侵袭了他的全身,疯狂地涌入丹田,林浪遥几乎要崩溃了,明明是久违的强大力量充实着身体,他的心却越发感觉到了一股即将失去的恐惧冰冷,他不管不顾,在温朝玄怀中猛烈地挣扎了起来。
  温朝玄置之不理,给他输送灵力的手纹丝未动,另一手按住了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鸦黑色的长发伴随着灵力的流失,逐渐褪去颜色,变成了月华一般的白。
  再不舍的诀别也有结束的时刻,一吻终了,温朝玄浑身上下,已经再也不剩曾经清风朗月浩然如仙君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压抑的魔气环绕其身,最终,被裹入黑暗。
  被温朝玄放开的林浪遥从高空中往下坠落,浑身犹如烈火焚烧过后久不平息的滚烫,丹田从未有过如此充实饱胀,比往日更加强大的力量充盈全身,只须他一个念头,就可以止住自己下坠的势头。
  可他什么也没做,任由自己沉沉被拉扯向下。
  就好像在那阵烈火焚身般的洗经伐髓中,连带他的一颗心,也一道烧成了死灰。
  坠落那瞬间他在想什么呢。或许是想起了,十几岁那年树下学剑,春风熏暖,温朝玄从身后环住他,手把手教他朝着天地刺出惊世绝艳的恢弘一剑。林浪遥满心雀跃地回过头看师父,温朝玄却只专注认真地看他的剑,心无旁骛。
  那个时候他心里其实就明白,徒弟来日之剑最终落向的地方,是自己的胸膛。
  轰然坠定。
  第93章
  自中州一战后,魔神归位,万法封魔结界彻底破裂。
  再也无人可拦妖魔以席卷之势入主人间。
  又是一年人间。
  冬来雪落,大雪覆盖了满地的创伤,置身于无边无际令人迷失的白色中,明承煊嗅到了雪花中带来的丝丝妖气,他知道事情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安宁平静。
  “家主。”陷进雪里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人的声音很生硬,硬邦邦地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启程?”
  明承煊当然不会以为,对方是被这寒冷的天气冻僵了,所以才有如此冷硬的语气。
  明承煊转回身,氅衣洁白的绒毛簇拥着那张温和弱气的脸,颜色浅淡的整张脸上唯有一双眼漆黑明亮得令人深刻,他看起来虚弱极了,有一种风吹便折的病态,可浑身上下由内而外却散发出一股坚定而强大的温暖力量,明光火在他心脉处,流转向四肢百骸,昼夜不息地燃烧,他所站立的地方,积雪都比别处薄了一层。
  明承煊点头示意,还未说话人便笑了一下,温和地解释道:“前方风雪甚重,一路走来已经折损了不少人,贸然前行只会更危险。我观风雪片刻,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停了,还是再等等吧。”
  来人无言地审视了他一会儿,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返回暂避风雪的歇脚地等候。
  明承煊本可以不解释这么多的,但问话的人是他四叔。自从明承煊的父亲去后,由明承煊接掌传光世家家主之位,明里暗里,族中长辈都对他变了态度,他虽身为家主,却孤掌难鸣,很是不好过。
  其实不怪他们这般,因为明承煊自己也百口莫辩。魔族入主人间后,明承煊的父亲明光中在一次与魔君的交手中受了重伤,又因为法力消耗太多灵脉受损,传光世家使了许多天才地宝也没能救回他的性命。明承煊听闻噩耗赶回家中,才跨进家门,却又得知了另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他的胞弟明承烨竟无故身亡。
  明承煊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被父亲放弃了。明光火在明家人中世代传承,身怀其火,昼夜以精血供奉燃烧,明光火的继承者注定是活不长的,可偌大世家却需要一个长久的掌权人,于是身为这一代明光火继承者的明承煊便被放弃了。他身为明家大少爷,但所有人都知道,未来真正继承家业的是二少爷明承烨。
  明承煊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家主。
  父亲与胞弟接连亡故,尽管家族中许多长辈知晓他为人禀性,可在诸多巧合的现实之下,也渐渐对明承煊生出了疏远和猜忌。
  明承煊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他还是要撑下去。如今天下大乱,道法式微,传光世家身为八大门派之一,承载着全修真界的厚望,前路再难,他也得走下去。
  年轻人转头看了看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密林和巍峨群山,若有所思,举步朝着族人所在的歇脚地走去。
  十二月的巫山深处大雪弥天,才经历过一场可怖的暴风雪,巫山深处峰峦阻绝,按理说本不该有这么狂猛的雪势,只因一只作乱的妖怪盘踞于此搅弄风雪。明承煊此次前来,就是为了除妖,离家时他带了十余个人手,一路走到这里,身边仅剩下六人。
  除却他四叔,另外几人也都是族中长辈与其弟子,他们如今正在一处地势较低的两山夹角位置,上方延伸出的岩石形成了天然屏障,他们就在此处等待着这一波风雪过去。万顷林海中,狂雪呼号,简单撑起的结界隔绝了外边的大部分声音,安静到明承煊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么沉默无言的氛围,总该有个人说话来打破寂静,可他们如此不加掩饰的姿态,反倒令明承煊有些难以配合地装下去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