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如果条件允许,林浪遥真想吐出几斤血来,他切实体会到了气吐血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怎么也没想到,温朝玄能如此狠心,他对于林浪遥逆反行径所做出的惩罚,竟然是说放手就放手真的不管他了。
  “我是不会走的,”林浪遥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一副起了反骨的模样,“起码在你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之前。”
  “知道了又能如何。”温朝玄沉下了声音,“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你?”
  林浪遥一下子哑然。
  “我没有想过,”他的声音紧紧皱皱的,像是从发涩的喉咙间挤出来,“因为你不需要我了,是吗。”这句话带出了他深藏在心底里,隐秘难以启齿,微微发着酸的小心思。他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仗着情绪对最亲近的人进行无端的指责。
  温朝玄倏然转回头,像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死死地盯着他,半晌道:“出去。”
  林浪遥站着不想动,直到温朝玄重复了第二遍,他才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转身出门。
  屋外细雨缠绵,微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林浪遥吸了一口气,就觉得胸口发闷疼得难以呼吸,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的。他在门前地上蹲了好一会儿,待缓过劲了,才扶着墙慢慢往隔壁自己的卧房走去。
  屋内冷冷清清,昨夜他进来坐了一会儿就转头钻进温朝玄的房间,此时床榻上的被褥还是整整齐齐叠着的,摸上去,入手一片冰凉。
  林浪遥也懒得计较了,他得歇一会,不仅是要平复情绪,也是要养复内伤。
  他躺上床,胡乱扯过被子把自己包裹住,沉沉地睡过去,同时在梦里醒来。
  “我等你好久了。”
  梦境里。
  身着麻衣的老迈道人在巨树下睁开眼,冲他微微一笑。
  ……
  第58章
  “等我?”
  林浪遥木木地看着他,一副兴趣索然了无生趣的样子。
  “怎么,”老人了然地笑笑说,“和你师父吵架了?”
  林浪遥心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当神仙也这么闲吗。
  白色的细细落花从头顶飘下来,林浪遥抬头看了看,忽然意识到不太对,前两次与梦祖相见都是在一个焚香缭绕的殿宇内,梦祖端坐殿首,身后是一幅古木苍天的壁画,而今天在他身后出现的,却是一棵真实的巨树。
  “神仙偶尔也是要出门走一走的,”梦祖又一次看破了他的内心,悠悠地说,“你过来,给我搭把手。”
  林浪遥闻言走了过去,他看见梦祖坐在树下,面前是一块平坦的石板。他手里抓着一大把草,正把那些草放在石板上,不停分作一堆又一堆。
  梦祖头也不抬地问他,“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呃。”林浪遥看他的动作有些眼熟,又瞥见他一边把草分作堆的同时一边抽出一根夹在左手指尖,方才敢确认道,“这是蓍草?”
  “唔,看来你随着温朝玄学得不错。”
  林浪遥怀疑这老头是在嘲讽他,他不爱学剑以外的东西,温朝玄教他的推演之术他早忘得七零八落,如果真学得好,在看见的第一眼时他就能认出来了。
  梦祖把草分好了,端详了一会儿,又伸手把它们全部拢作一堆,抬起头对林浪遥道:“你替我拈起一根。”
  林浪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听话地拈起根草。
  梦祖又说:“你把它放在前方。”
  于是林浪遥把那根草放在草堆前方。
  梦祖又开始了不停分堆的动作,林浪遥看了好一会儿,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你是在替我卜算吗?”
  “我在替你算命。”
  梦祖停下手,看了看面前复杂的草堆,又看了看林浪遥的脸,“你想知道结果吗?”
  林浪遥“哦”了一声,随口问道:“算得如何。”
  “说实话,不是很好。卦象显示你是命里带孤,刑亲克友,六亲无缘的命格。”
  林浪遥想了一下,说:“你是不是看我不太顺眼。”
  哪有人一上来就强行替别人算命,算完又这么直白地说人家命不好,只差指着他鼻子说他是个天煞孤星了,如果街边的风水师父这么说话,林浪遥多少要揍他一顿。
  “你觉得不准么?”
  “你说呢?”
  梦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然这样,我说几件事,你看看应不应验。”
  也不等林浪遥应允,他就说了起来,“生于离乱之年,天下大哀。”
  “年幼波折,性恶气戾,早见血光。”
  “父丧母亡,亲缘断尽,师友死绝,情缘浅薄。”
  “亲人,友人,爱人,师长,所有与你亲近的人都会一一离开,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不过你自己倒是命硬,几经磨难,依然活得好好的,并且会一直活下去。”
  “这样的命格,又叫孤星入命。”
  林浪遥:“……”
  父丧母亡,亲缘断尽,师友死绝,情缘浅薄。
  林浪遥觉得他的话荒谬好笑,但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又没办法笑出来,因为那短短十六个字,竟真就概括了他的前半生。他自幼无父无母,长大后相依为命的师父毫无征兆地死了,唯一相交的友人也因故丧命,他从前从未细想这其中的关联,按照面前人的说法,原来所有人的死都是被他这条孤命祸及的缘故?
  林浪遥瞳孔微缩,视线下移,落在那一堆堆蓍草上,动了动唇道:“你若是再胡说这些有的没的,即使你是神仙我也要翻脸了。”
  他将石板上的蓍草打散,又学着梦祖方才的模样把它们一分为二,二化为四……直到呈现出卦象了,林浪遥挑衅地说道:“你说我是孤星入命,但我偏说是我是逆天而行的命数,我不信天命,我只信人定胜天。”
  梦祖并不因他的无礼而生气,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和淡然的表情,如同纵容地对待一个小辈那样道:“哦,是吗?”
  林浪遥道:“再说了,有一点你算错了,我虽揍过许多人,但从没杀过人,自然也没有见过血光。”
  梦祖说:“这可不一定。”
  林浪遥只当他是强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想起来另外一件事,隔着石板,撩起衣摆在老人对面盘膝坐下,“我不想和你说这些。对了,你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和我说过,再见面时你会告诉我你和我师父相识的过往。”
  “这件事情啊……”
  梦祖把散落的蓍草收拢在一起,把它们握在手中,像是在思忖一般,缓慢地抬起头凝视着林浪遥的双眼说:“答应过你的事情,自然是应该告诉你,不过,你确定要现在知道吗?还是先听一听我和你讲另外一件事情吧。”
  林浪遥一愣,“什么事情?”
  梦祖将手里的一把蓍草摇了摇,突然朝着上方一抛,纷纷乱乱的草根在下坠的瞬间溃散成无数雪白花瓣,他仰头望天,伸手从半空中接住一片花,捏在指间轻捻。
  “讲一讲你这浑身的戾气从何而来,讲一讲你的杀障。”
  林浪遥听不明白他的话,都说了他又没杀过人,哪里来的杀障?
  “你到底要说什么。”
  老人眼带怜悯,轻声道:“天历十四年,你在哪里?”
  天历十四年……林浪遥听见这个时间,整个人恍惚了一下。奇怪,他为什么恍惚,他好像对这一年毫无印象。自从被温朝玄带上山后,他们就没有用过凡人的历法,修道的岁月太长了,人间的年号换了一轮又一轮,谁还能知道今时是哪年哪月。
  他说:“我……我不知道。这一年怎么了吗?”
  梦祖又问道:“那么顶方村这个地方呢,还记得吗?”
  “……”
  林浪遥忽然觉得喘不过气,老人问的每一句话都令他感觉到没由来的不安。
  他还是说:“我不认得……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林浪遥突然有些坐不住了,那是一种对于危险的直觉,面前的慈眉善目的道人竟让他隐隐感觉到了恐惧,这很奇怪,太奇怪了,他挪动着身子想要起身离开,但是梦祖的一句话把他死死定在了原地。
  “你不记得也是应该的,”梦祖说,“因为温朝玄曾经让我抹去了你的记忆,所以你的俗家来历,你在修道之前的所有事情,全都不记得了,对吗?”
  他被抹去了记忆?
  林浪遥所有的记忆都是从温朝玄收他为徒弟,将他带上山的那一刻开始。他曾经也疑惑过,但并未多想,只当年纪太小记不住多少事,直到如今梦祖一语点破,对于儿时那大片记忆缺失的谜团,才终于水落石出了。
  林浪遥僵住了,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理智告诉他最好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可对过往的好奇却促使着他停留下来,忍不住想听一听更多的内容。
  “我……我的记忆?”
  梦祖颔首道:“是的。”
  “天历十四年,那年你刚满三岁,在顶方村,你杀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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