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但是,像他师父这样的人,真的也能感觉到恐惧吗?
  林浪遥蹲在池边揪着杂草等祁子锋上来,突然他发觉到熟悉气息在靠近,于是站起身假装没站稳晃了晃,迎面朝着暗色的池水摔去。
  在他真的落进池子里之前,身后像是急掠而来一阵风,有只熟悉的温暖手掌抓住了他。林浪遥被手腕上的力道一扯,转了个身被人扯进怀里。
  温朝玄一手提着剑,一手揽着徒儿,往平坦的池边地面看了看,又看了看池子,说道:“又在做什么?”
  林浪遥装傻充愣地说:“啊?我刚刚起身猛了,没站稳……”
  温朝玄哪能看不出他拙劣的谎话,可他明知道林浪遥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处处都需要护着的小孩了,却在看见他差点失足落水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冲过来拉住他。
  旁边化剑池里,祁子锋突然哗啦一声破水而出,高举着一把长剑气喘吁吁说:“我找到了!”  等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水,定睛一看,才发现温朝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和林浪遥一人站在池子的一边,互相也不看对方,有一种说不出的生硬感。祁子锋感觉到奇怪,又摸不着头脑。
  第43章
  经过一天的磨炼,祁子锋对温朝玄这个人的看法有了些许的改观。再见到温朝玄时,他心中十分的敬畏去了五六分,满眼只剩下不可置信与控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对尚且年幼的弟子定下那么严苛非人的训练?!
  林浪遥一边带着他将所有基本功都过了一遍,一边简短讲了几句自己年少时练功的经历,从那些只言片语里,足够祁子锋拼凑出一个悲惨的童年:严苛的师父,清苦的生活,没有玩伴,只有山上这方寸天地,以及练不完的剑,挨不完的训。
  对于在父母师门宠爱里长大的小少主,这是祁子锋不敢想象的可怕日子。
  察觉到祁子锋目光的温朝玄:“?”
  他眼风一扫,祁子锋立刻打了个激灵,低下头,悄悄和林浪遥说:“你小时候就没想过要偷跑吗?”
  林浪遥用布条缠紧袖口,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偷跑干什么?下山被人当口粮吗。”
  “什么意思?”
  祁子锋比林浪遥迟出生许多年,并不知道当时人间战火屠戮的景况。
  两人并肩盘膝坐在地上,林浪遥缠好双手袖口,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苦吗?”
  “那不然呢。”祁子锋说。
  泡过水的衣衫又被日光晒干了,像发皱的纸团拢在身上,他为了捞剑,在寒气森森的池水里呆了许久,冻得脸色都有些发白,在烈日下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还好现在是春天,已经过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刻,按照林浪遥的说法,他从前不论寒暑秋冬都要练功,那冬天来临的时候往这么寒冷的池子里一泡,其考验意志的程度简直不敢想象。
  看来练就天下第一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练剑的话只是吃苦。”
  祁子锋听见林浪遥这么说。他对视上身边人的那双清亮眼眸,这是祁子锋第一次意识到,虽然他们外貌的年纪看着仿若,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经历和出身。
  “但不练剑的话,却是要任人鱼肉,身不由己。”
  林浪遥说着,顿了顿。
  “而且,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回到这样的生活却再也回不去时,也就不会觉得它苦了。”
  祁子锋一个晃神,林浪遥便从地上跳了起来,他一甩手,青锋在手底乍现。
  他手握青云剑,指着祁子锋,扬起眉说:“还愣着干什么,赐教吧。”
  祁子锋从化剑池捞剑回来,中午休息了没多久,又要开始被温朝玄亲自盯着练剑。
  林浪遥作为陪练,下手真是毫不留情,他的修为虽然不复当年,但一身剑术还在,照样能够将祁子锋抽得满地乱爬。
  “起来,”林浪遥说,“再来。”
  祁子锋再一次摔得长剑脱手飞出。他匆忙起身捡了剑又与林浪遥对阵。
  “你在怕什么?”林浪遥稀奇道,“不过是切磋,我又不可能真杀了你。”
  “谁说我怕了,”祁子锋咬着牙,努力平稳凌乱的呼吸,他想要强撑出镇静的表象,却在对上林浪遥那尖锐的剑锋时,忍不住瞳孔骤缩,脚下如踩云端一样绵软地发晕,无可抑制的巨大压力从心头升起。
  一边旁观的温朝玄,忍不住蹙起了眉。
  林浪遥用剑的风格与他本人一样冒进锋锐,不知惧怕,哪怕只是切磋,他都能使出十二分的劲头全力以赴。相比之下,祁子锋完全是他的反面,明明平日里也是气大骄纵的性格,到了剑上却变得小心翼翼,左思右忖,往往林浪遥的剑锋还没挨到他身上,他就已经开始避让。
  林浪遥也察觉到了他的如临大敌,想了一下,主动放缓招式,指点一般提醒祁子锋,“你不能总是逃避,试着主动出击。”
  祁子锋抿紧唇,目光锁定在林浪遥身上,突然他动了,古朴的长剑淬出金光,随着持剑人俯身斩向对手身上没有防备的漏洞。
  “总算有点样子了……”林浪遥轻声道,他脚下不动,等着祁子锋的剑风袭到面前这才出剑格挡,另一只手在近身时于他肩上轻巧一按,林浪遥像一道清风那么轻而易举地旋身绕到了少年的身后,再一回手,一剑抽在祁子锋身上,把他抽得往地上一趴。
  林浪遥松手,长剑化作青光没入丹田,他挠了挠后颈,踢了一下趴在地上装死的祁子锋,感叹道:“和你对剑,真没意思。”
  林浪遥从前经历过的对手,哪个不是修真界里的佼佼之辈,从仙门大拿到魔界君主无一不被他揍服,如今屈身陪祁子锋练剑,就像在逗小孩儿玩一样。
  温朝玄旁观了许久,终于出声道:“你与我来,让他看着。”
  林浪遥回头,看见温朝玄朝场中走来,那架势居然是要与自己过招。
  方才还端着高手姿态寂寞求败的林浪遥登时大惊失色,脚下开始找着退路,方寸大乱地说:“等一下等一下师父,这不合适……”
  祁子锋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那一对师徒已经过起招来。
  温朝玄没有给林浪遥拒绝的机会,一式剑风过去,林浪遥不得不掏出青云剑应对。他们都没有用上灵力,只是以最基本的剑决过招,林浪遥起初还有些退避的意味,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这个人只要将剑握在掌中,就好像有了敢与天地抗衡与日月争辉的气势。
  祁子锋看得怔怔出神。
  温朝玄用剑的风格大气简练,一招一式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林浪遥用剑的风格锋芒毕露,别人不敢使的招式他都能使,而且使得极为凶险,以攻为守,以进为退,大开大合潇洒飘逸。
  若要仔细论起来,这师徒俩的风格天差地别南辕北辙,可在他们身上,祁子锋却看到了极为相似的对于用剑的自我自信。
  或许……这就是强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区别吗。祁子锋暗自想到。这两个人还真不愧是师徒啊……
  林浪遥已经许久没有与师父对剑过了,温朝玄不在的这些年,他也不是丝毫没有长进,可在师父面前,却总是落了下乘,温朝玄就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一样,密不透风严丝不漏地挡住了他的所有进攻,有如一座永远不可能逾越的巍峨高山,让人望而生畏。林浪遥起初还能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地切磋,到了后来,他就忍不住开始心思不安分了,故意做一些使坏的小手脚。
  温朝玄露出一丝隐忍的表情,以剑格开林浪遥不规矩的动作。林浪遥已经不能算是在对招了,完全是在耍无赖,简直找死一般,居然敢用剑去挑温朝玄的腰带。
  温朝玄身法一闪,以剑身绞住了他的剑,然后内劲一震,震得林浪遥手腕发麻,趔趄几步往后倒去。
  温朝玄怔然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拽他,林浪遥等的就是他这反应,狡黠一笑,顺着温朝玄拉他的动作用力往他怀里一撞,撞得温朝玄的下巴重重磕在他头顶。
  温朝玄闭上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祁子锋在一旁拍掌,叹为观止,“好精彩的一场切磋……”
  “这可不能怪我啊,”林浪遥不等师父缓过劲来教训他,收了剑立刻就转身拔腿狂奔。
  一直到冲进朝天阁内,觉得这段距离应该算安全了,他才停住脚,脸上还挂着作恶得逞的笑意没有散去。
  楼阁外石砖铺就的平台上,温朝玄似乎缓过劲了,朝林浪遥的方向遥遥看了一眼,好像没有想追究的样子,转身对祁子锋招手。
  林浪遥很好奇他们在讲什么,但又不敢过去旁听。他缓了会气,在楼阁的门槛处坐下,方才与温朝玄的切磋难得调动起了他全身感官,出了不少汗,此时静下来经山风一吹,倒有些凉意。
  身体里的热血还没熄冷,他微微吐出灼热的气息,静静看着不远处的两条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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