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停下!停下!”
林婉儿忍不住尖叫, 她无法接受叶宁宁的离去, 又怕自己死在季煜安的手中,心脏在这一刹那间伴着剧痛快速地跳动,好似有什么东西想要突破桎梏, 穿透她的身体冲出。
不可以发芽!不可以!!!
林婉儿死死扣住心脏, 身子抖动不停,脑子里闪过未明湖中,自己浑身是血, 养出一棵参天花树的模样。
她不能催动金铃花发芽,她不想死、她不想死!!林婉儿的红唇泛起了血丝,恍惚间,她好似听到张真在耳边道:“林姑娘,藤本绕木而生,试着控制他。”
她猛地惊醒,不光想到此前在天堑深渊中 ,慕衍之也曾有过相同的经历,也想到了当她的鲜血溅上扶芳藤时,藤身产生的依恋。
然而疾风却从耳边掠过,一根藤蔓穿刺而来,好在身旁的顾骁一把将她搂住,带她远离了危险。
红袍翻飞间,折扇在空中旋转放大,裂成两半锐利的手中弯刃,顾骁沉着脸将传音铃朝林婉儿扔去,“他堕魔了,快通知宗门前来诛魔。”
话音刚落,季煜安的藤蔓便扬起身子,又一次缠了上来。
林婉儿将顾骁推开,侧身撞上了藤蔓,很快,一股剧痛席卷而来,整条手臂皆被藤刺穿透,鲜血淋漓。
皱眉念诀,更多的鲜血流出。
林婉儿神色泛白,好在藤蔓停止了行动,像是寻到了母亲的幼兽,在她手臂上蹭个不停。
一切渐渐归于平静。
彼时季煜安无比清醒,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一遍遍在提醒着他,在他失去控制的这段时间里,他对乌钰峰都做了什么。
明明罪大恶极的是他,可偏偏所有人都想要他活着。
师父为了他咽了气。
师姐也被“斩妖”贯穿……
到底哪里出了错,要让所有人都这样离他而去?
季煜安白着一张脸,神色呆滞,只剩下他们临死时的话语在耳边不停回荡。
林婉儿按住了顾骁催动传音铃的手,轻声道:“不要叫师尊来。”
交代完,她晃了晃头,朝季煜安走去,温润的双手握住了他的衣袖,盯着他那刺目的泪痣,她蓦地想到了那枚被她带走的冼尘珠。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冼尘珠对乌钰峰张掌门而言如此重要,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
可即便如此,在两界和大木头之间,他还是选择了折中处理,让他们前去镇守天堑深渊,独留自己解决乌钰峰之事。
红唇微张,林婉儿好想说一句“对不起”,浓烈的血腥味却提醒着她,一切都已经发生,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只是道:“大木头,快走。”
脑子里又一次浮现出叶宁宁逝去前的模样,林婉儿再一次朝顾骁重复,“顾师兄,不要叫宗门的人。”
他们一定会杀了大木头……
宁宁已死,她不能再失去一个朋友了。
半垂的手臂不断流出鲜血,带着一股温暖的气息安抚着藤蔓,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消散之时,她听到了一声女人的轻笑,“可惜晚了,你们今日能不能走可难成定数。”
强撑着抬眸看去,铃铛声悦耳,一抹翠绿色裙裾率先映入眼帘,再然后,便是绘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亦如初见那般,言笑晏晏,一副事不关己,只想安稳看戏的模样。
把玩着指尖的秀发,绘笑道:“没料到本座会来吧?”
“绘,你怎么会……”林婉儿在这一刻终于撑不住,彻底晕厥。
眼眸波光流转,绘收了轿撵一跃而起,毛笔刺出,拦住了慕衍之的霜华剑,睨了眼一躲也不躲的季煜安,她声音妖媚,“琅华仙君,好久不见。”
“绘。”慕衍之拧眉,目光在林婉儿和季煜安之间转了转,他再次催使了霜华剑,周围弟子立马上前,将三人围住,摆出了阵法。
“林姑娘你带走,他,本座带走。”绘面上笑容未变,“天堑深渊一役中,云流宗上下元气大伤,所以本座不想动手。”
指尖微翘,绘指了指季煜安,“更何况,他还是个疯子,若再发生点什么,云流宗只怕也会如现在的乌钰峰一样,落得个满门覆灭。”
“绘,你这是为何?在这之前,你分明从不插手人间界和权真界的事。”慕衍之制止了身边弟子。
绘轻轻摇了摇头,“琅华仙君还是管好你们云流之事即可。这小少年的堕魔之源,本座已然知晓,定会好生处理。”
若主角死亡,故事又怎么能接着演绎呢。绘暗自笑道,她跟来乌钰峰,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场好戏。
凝魂皿在这少年体内,他的命运已经注定。她自然要好好欣赏酿成每一出悲剧的细节,要好好看一看这些神陨留下的产物到底能在下界掀起何等风浪。
自打从乌林秘境中出来后,短短几月时间,她在两界间四处游走,看了不少爱恨情仇,听了不少曲折的故事,渐渐找回了以前的无忧无虑。
这权真界有无数人都妄想着飞升成神,几乎所有修为逼近渡劫的修士都知道,无论是下界的日升月落、四季变幻,还是凡俗生灵的生死轮回,皆在神的掌控之中。
这真是无上的权利。
然而成神亦有代价,万年前,晏泽仙君飞升之时,就剥离了七情六欲,将己身之恶葬在了天堑深渊。
即成神需要飞升者舍去所有私欲——只有彻底无情无欲,才可真正做到公正公平,才可更好地遵循天道,维持下两界秩序。
那时绘便意识到,为何神陨之时会炼化成一件件神器,散落在权真界的各个角落,为何修道者成神后便不会再降临下界。
可是失去了人本该有的情绪和感知,孤零零地活个几千、几万年,这将是一件多么枯燥之事。
绘诞生于记录世间万事的毛笔之中,记录是她的本能,旁观是她的乐趣,她自然无法割舍己身之欲。
她抑制了修为,选择留在权真界,并和晏泽仙君定下约定,建乌林,守冼尘珠,感知神器所在的位置。
神器为心善者所用,利己可助修行,利他可去邪祟,如张真寻冼尘珠只为助长修为杀死季月琅,又如慕衍之拿冼尘珠只为镇守天堑深渊;若为恶者所用,自然是彰显野心,如季月琅用凝魂皿建立祭台,炼化季煜安为容器。
神器所在之地,就是一切产生的背景。身负神器之人,天然拥有跌宕的命运。
精彩的故事就此演绎。
思及此,绘再次看向了林婉儿和季煜安,眼底流露出了浓厚的期待。
混杂了无数魔兽的天堑深渊,不光是神之恶的集合,也是凡俗生灵贪痴嗔欲的汇聚,所以天道不允许神去插手深渊的镇守。
那就只能由权真界的修士为此前仆后继,因而一段故事结束,总有新的情节来续。
绘等了许久,又一次道:“琅华仙君认为如何?”
一截玄天链朝她迎面飞来,绘听到慕衍之道:“本尊要你将此物锁在他体内。”
绘点点头,算是应了下来,扇了扇空气中的血腥味,盯着季煜安的头顶,她轻笑道:“小少年,有点疼,你且忍忍。”
季煜安未答,他的脑子混沌如一滩烂泥,画面反反复复闪过——
有幼年他与师父的初遇,在那彩霞漫天的傍晚,他们定下了初遇之时即为他生辰日的约定。
师父那爽朗的笑声响彻了漫山遍野。
有昏暗的夜色中,少女挡在他跟前那道纯白的身影。那天的晚风很温柔,月色如此皎洁,花草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少女双眸晶亮,倔强道:“季煜安,我确实喜欢你。”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回应。
那疯狂跳动的心跳和不知所措的双手,分明是在欢喜……
就如“斩妖”贯穿她之时,他亦没有收手……透过眼前的赤色,他分明看到了那抹纯白。
举目无亲时,是师父带他回了乌钰峰;魂体挣扎间,是师父分出一缕神魂将他唤醒。
幻境之中,是师姐将他骂醒;楚家后院,是师姐守在了他跟前;天堑深渊中,是师姐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原来很早很早之前,他就被人爱过,好好地珍视过,可怎么就错过了。
一切都错过了。
季煜安浑浑噩噩,直到铁链穿透了他的身体,体内怨魂在不住地挣扎,黑气溢了出来,荆棘藤再度躁动不安。
觉察到他的异样,一双冰凉的手扶上了他的额头,季煜安感受到体内铁链在飞速地游走,而后,他听到一个女人道:“小少年,说起来,本座这里还存着一段你的美梦呢,不如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