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知柔点点头,把长发从外袍里撩出来, 打量她一眼:“姐姐要不要也去睡会儿?”
  两面的窗开了缝隙,晨风漾漾,乍一吹到身上,还有些寒。
  缓和一阵,终于舒适了,知柔见景姚未作言语, 止住脚步:“怎么了?”
  想到魏元瞻纸上的“佐证”,她眉心轻攒,“是殿下的人……为难你了吗?”
  景姚稍稍怔忡,随即扯出一缕含混的笑容:“没有。”
  知柔不太确定地看一眼她,两头思虑,半晌启唇说:“我如今有些私事,恐难顾及到姐姐和殿下那边。但如果你想离开京城,我可以帮你。”
  景姚攥着指尖,低眉苦笑:“我一个人又能去哪儿呢……”
  “姐姐不是想做生意吗?我有个朋友,他如今好像对生意颇有所得,我可以把他请过来,让他授你几日。”
  知柔未曾设想经商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较于当下,她认为待在安全的环境里,成事或更可期。
  观眼前人面色踌躇,知柔也不勉强,说完这句便径自踱到次间。
  面对宫里的探问,景姚每日都惶惶难安。知柔的提议,她自然愿意应下,紧走几步跟上去:“好。”
  正午一过,星回从房间出来,才走到桃树下,就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蹲在地上,两手向前方摊着,指头微勾:“来……”
  水汽般的光线曝在庭中,知柔身前十步,有一只摇摇晃晃扭动的小猫。
  星回愣了片刻,眨一眨眼:“我也没离开多久,姑娘怎么……哪来的猫啊?”
  听背后飘来的嗓音,知柔没忍住一乐,将小猫抱进怀里,起身答道:“三姐姐的。”
  据宋含锦说,这是长离带回宋家的。长离是大哥哥的人,他带回来的一切,自然都是大哥哥所托。
  但知柔看那小猫齿月未及,哪像自京外携归?大抵是他私自在城中聘的。
  星回对她怀中雪团一样的生灵未起多大兴致,只关心自家姑娘的烧有无退尽。
  她拢着她的胳膊往内走:“姑娘冷不冷?别站在这吹风了,快进屋。”
  刚进门便把门扉阖拢,拿手向知柔脸颊、颈侧探温:“好像没那么烫了。得亏姑娘体格康健,我瞧旁人高热,都要去掉半条命呢。哦,对了……”
  一面说,她埋头在房中翻找,从箱笼里捡出一册画集。
  “天未亮时,表少爷曾来过,问我姑娘可安。我说您还睡着,他便让我待您醒来,把这个交给您。”
  听见“表少爷”,知柔眉眼的弧度立时弯了两分。接过画集赏阅,发现与他多年前送她的版画出自同一人。
  最后一幅图上,有魏元瞻的字迹,力透纸背,似含余温。
  “盼佳人静养待愈,佳人可依?”
  仿佛深谙她的习性,嫌昨日嘱咐不够,遂多添一笔。知柔见此,明快地笑了出来,把画集带到床头。
  直起腰,思绪间再度掠过孙思仁的踪影。
  据魏元瞻纸上所书:“朔德六年,孙思仁任户部侍郎,与手下一位主事曾为同窗,来往甚密。然同年,其人暴卒,士友皆赴吊唁,唯孙思仁染疾不至;八年初,常遇案消,二皇子册封东宫,孙思仁随之迁擢。”
  魏元瞻曾在孙思仁的席间碰到了宋阆。同朝为官,往来酬酢,不足为奇。
  但若宋阆与孙思仁真有纠葛,其枢纽,大概系于太子殿下——孙、宋二人皆为东宫近臣。
  知柔从头再理诸事,万源商团所倚,或在户部;宋阆之锋,直指于她;皇后暗遣耳目、皇帝赐弓、北上两行暗算,再到宋阆设计宵禁。凡此种种,似乎皆能与皇室相联。
  将门手握雄兵,帝王猜忌,兔死狗烹,这样的前例,古今史载不绝。若常家的案子亦是如此,那昔年被皇帝斩的言官,只是做戏吗?
  知柔扣眉沉想,总觉得此案没有这么简单。
  “暴卒……”她喃喃了一句。
  星回不明所以,歪身凑近她道:“姑娘说什么?”
  知柔回过头,覆睫望着地上蹒跚的小猫,握了握星回的胳膊:“星回姐姐,劳烦你帮我把它送回绝珛,我去陪陪阿娘。”
  言罢便朝外走,星回连忙喊住她:“您还未服药呢!”
  即见门前的人影倒回来,眼睛扫视周遭,随即踱到案边将碗执起,一饮而尽。
  星回再欲张口,留给她的唯独两扇门扉,不禁纳罕道:“四姑娘真是铜铸的么……”
  凌曦自见到周灵等人,心境仿佛换了一番。从前鲜出屋室,而今却坐在院中那棵木樨旁,静静地收纳力气。
  樨香园的下人比旁处更加守礼,不得召唤,便个个屏息低首,令人难以察觉。
  轻快的脚步声自院外而来。
  凌曦偏脸,知柔大步行近,身上穿的还是早晨过来问安的衣裳。
  “不是让你回去歇着吗,又怎么了?”
  刚才拔座,臂弯里挂上一条手腕,耳边是知柔温煦的嗓音:“阿娘,我有些事想向您请教。咱们进去说。”
  樨香园不似拢悦轩和绝珛,院中未曾植满花树,过了时节,就没有繁胜的美景了。
  从窗边望出去,未开的桂树在庭中显有些孤清。知柔把窗阖上,直直坐回榻边。
  凌曦的眼睛未离她片刻,折眉问道:“烧退了?”
  知柔笑说:“我现在都凉津津的了。”
  凌曦摸了摸她的脸,温凉的触感抵入指腹,适才把悬着的心落下。
  “什么事值得你又跑一趟?”
  “阿娘,你知道户部主事一般掌何务吗?”
  知柔开门见山,凌曦默了须臾:“怎么突然问这些?”
  “我在廑阳遭遇截杀之事,周姨她们一定告诉你了吧。我明白,你不愿叫我插手旧案,意在护我,可时下局势,即便我袖手,也难保无虞。”
  知柔将所思剖白,凌曦的眉目由一开始的紧拢渐渐舒展,似有些接受她的话。
  她方才续道:“我如今在查户部尚书孙思仁。朔德六年,有一桩主事暴毙的案子,我怀疑与他有关。但我未理出端绪,便想先由主事职司下手,看看他们在官场上是否有分歧。”
  “孙思仁?”凌曦回忆俄顷。
  记得当年,怡国公曾至凌家为其长子求娶堂姐凌晗,伯父没瞧上孙氏的根底,便婉拒了。不出七日,孙家长子便与曲安侯府定了亲。
  孙氏作风如是,其子弟品性,大抵可窥。
  “阿娘知道他?”知柔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眼梢。
  凌曦道:“从前见过几面罢。”
  谈回知柔所问,她说得很慢,“户部主事职虽不高,然系实务。譬如军饷粮草,岁赋田册,每一笔实银实粮,都需他们催征勘核。说轻巧,倒也轻巧不得,算是一桩辛苦的差事。”
  知柔望着案上朦胧的返光,眉宇轻靠,有点猜测的样子。
  “在想什么?”凌曦把她的散发拨回肩后。
  “凭空揣度而已,不可用。”知柔跟她讨人,“阿娘,周姨她们在做什么?你若与她们无事,能不能让她们帮帮我?”
  周灵自楚岚之口,听到了知柔在春蒐遭遇北人男子追杀之事。其后禀于凌曦,凌曦遂命她们探查背后之人。
  眼下,只有何敏四人在京。
  得她请求,凌曦思量一阵,到底答应了。
  仲夏的季节,长风营的士卒列阵操练,口中呼喝声也带着闷燥的气息。
  从校场回来,魏元瞻脸上冷峻的情态就消弭了。
  他步入帐内,利索地解下上裳,一径走到屏风后,将衣衫搭在桶边,进而弯腰掬了把水,将脸上的暑气浇灭。
  按魏元瞻的习惯,一会儿定要去河边洗澡,兰晔遂等了等,先从旁询问:“爷,长淮来信了吗?”
  此事乃魏元瞻私付长淮,兰晔未收到一点消息。
  屏风后响起回应:“没有。算脚程,他该往回行了。”
  说完,魏元瞻走出来,晶莹的水滴挂在眉弓,眼神显得愈发清亮。
  “若四日后再无音讯,你便带几个人取道丹水镇,直往苑州。”
  “爷担心他有不测?”兰晔的心高高提起。肃原城的旧历,他如今回顾,犹感到心慌。
  路途远,变数难料,行程延滞,也在常理。
  魏元瞻未答,兰晔不再啰嗦,他抱来干净衣物,随他穿梭到河边,心神不宁地琢磨着。
  待魏元瞻换洗罢,金乌被浓云遮盖,方才还铮亮的草地一瞬恢复本色。兰晔跟在他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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