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离近打量她一回,嘴角噙笑,“谁让你心急,挑了今夜过来。这侯府,你得待一宿了。”
  话罢折背,走到案边将烛火吹熄了。
  知柔错愕一瞬,立即问他:“那你睡哪儿?”
  脚步声越来越远,仿佛到了净室,传出一句疏懒的:“不用管我。”
  她试探着跟了两步,就见他把屏风重新立起,衣裳一件一件往架上丢。
  知柔张了张口,终究转身,木偶一般笨拙地走到床上,盘腿坐着。
  他到底……凭什么,可以这样安适?
  知柔想不明白,甚而有些着恼,两手扣在膝上,轻轻拢眉。
  自从军后,魏元瞻沐浴向来疾简,今夜却反常地滞留了一会儿。
  闻屋内悄寂,他偏过头,目光停在屏风上,却不知透过它去到了哪里,神色沉晦。
  待换过衣裳,他绕至三围罗汉床旁,支开寸许窗牖。
  衾被间是令人心安的松木香,不绝不散。知柔辗转反侧,听见响动,索性坐起来,小声唤道:“魏元瞻。”
  那头没有回应。
  她不信他已经睡了,揽帐下地,在一片黢黑中摸到罗汉床边,视线顺着他的脸看到他微袒的衣襟,胸膛微微起伏着,很是平静。
  知柔暗自嘀咕,果真睡了?
  倒是少见他这副模样,她抄起手,仔细地端详他。
  除了不时皱攒的眉宇,的确瞧不出端倪。
  知柔抿着唇一笑,伸手要去碰他的眉毛,还未触及,手腕被他拽住一掣,便摔倒在罗汉床上。
  魏元瞻俯身下来,黑暗中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有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干什么?”
  这种规训质疑的语气,知柔心下蓦然慌乱,炯炯的眸子似冻住了,竟不避不阖,慢慢说道:“我睡不着……你去床上吧。”
  魏元瞻讶然抬眉,俯视她眼里交织的情绪:“你让我……”
  便听她解释:“本就是你的地方,晚上也冷,我可不想害你着凉。”
  魏元瞻微顿,坐起身:“我不冷。”
  知柔也爬起来,扫腿悬在床沿,扭头看他:“那你陪我说会儿话?太闷了,我真的睡不着。”
  “好。”离她稍远,他目色认真地盯着她,“你说吧。”
  知柔朝手边的围子望一阵,回过脸来:“你复命迟了,皇上可有责问?”
  魏元瞻摇头:“陛下给了我十日休沐,叫我仔细养伤。”
  大概是不愿见他,但听父亲说,陛下已遣人密赴郸城查探,也算不枉他御前一番口舌。
  不欲将知柔牵扯进来,遂隐去此节,话说得十分松泛。
  知柔笑道:“看来他还是个体恤臣子的……”末了几字被魏元瞻捂在掌心里。
  “你太大胆了。”他蹙眉。
  知柔撇了撇嘴,复往窗壁一瞟,蚊吟着询道:“隔墙有耳?”
  魏元瞻失笑:“没有人。”
  凝望她一晌,低说了声,“你真不像姨父。”
  知柔没有承认这句。
  思及周灵与她所言,唇角略微上翘:“我近来也算知道自己像谁了。”
  她手掌向后撑着,靴子在半空中一摇一摇,“原来我阿娘昔年在凌家,也和我一样,见天儿扮作小子偷溜出去玩。她身边原有十六名扈从,当年出事时,与她分散;如今,却在廑阳找上了我。我便将她们一同带回了京城。”
  这是魏元瞻走后发生的事,乍闻她谈起,他眉头微锁:“她们的身份,你都核实过?”
  知柔点头:“应是无误。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阿娘。”
  此行未遭阿娘阻拦,反令她心生几分为棋子的错觉,胸中悒怏,便不知当如何启口。
  “不说这个了。”
  她深吸口气,隐去脸上孩子般的意态,目光在二人之间的距离徘徊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坐那么远?”
  长七尺余的罗汉床,他与她各据一边,中间似隔了条楚河汉界。
  魏元瞻闻言,好笑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藏了危险,神情格外专注:“我离近了,你不怕?”
  起先在军营,她可是吓得发抖。
  知柔一愣,才记起在他营帐留宿的那夜。
  要说紧张的情绪,她的确有,但她更压不住对他的好奇。
  欲要接近,又胆怯,这样矛盾的情感总在她面对魏元瞻时,源源不断地滋长。
  难道她怕他吗?怎么会。
  意识到这一点,知柔眨了眨眼睛,信誓旦旦:“我不怕。”
  魏元瞻止不住屏息须臾,滚了下喉结,继而把眼都调开了,命令她:“你快回去睡吧。”
  他这连床被褥也没有,知柔想说“那你和我一起”,六个字涌到嘴边,却烫舌似的,费了些迟疑。
  最后,她含糊地回道:“你别在这。”
  魏元瞻缄默半晌,无奈地起身:“好。”
  把她一并拉到帐后,规规矩矩躺下。感受到知柔的袖沿,他甚至往外挪出两寸,面上尽管平稳,其实心里浪潮翻沉。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皆似谕令一般,许他行凶。
  魏元瞻只觉皮肉下烧着一把火,那些黏稠的念想烧不干净,所有的一切都在放大煎熬的感受。
  “别再盯着我看了,闭眼。”他道。
  知柔不肯承认:“你怎知我在看你?”
  魏元瞻忽然翻身。
  一点光亮都没有的地方,她蓦地撞上他的眸子,鼻尖碰到他的气息,挠得她痒痒的,手攥紧了散落的发梢。
  她自己不得睡意,便来作弄他。
  知柔听见魏元瞻低凉又略显灼热的声音:“你对我可真坏。”
  她到底明不明白她身在何处?
  这是他的寝屋,入眼的一切,没有一样不是他的。
  她在这,令他欲图占有。非是寻常那般,而是彻彻底底,完整地,占有她。
  魏元瞻心下恨着,索性握住她的肩把她推过去,手在她两边支撑,俯视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吻重重地落到唇上。
  天已经黑透了,人的知觉变得格外清晰。知柔手抵在魏元瞻的胸膛,又硬又热,还有“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凶狠起来,可以很失分寸,但他永远为知柔留着余地。
  魏元瞻抬起身,望着模糊中润亮的唇瓣,眸光上移,衔住她的眼睛。
  似是威胁,又很有耐心地问:“还不睡吗?”
  知柔凝视着他的轮廓,有一刹怔怔的,摇了摇头。
  见她如此反应,魏元瞻气笑了。
  她的手被他捞进掌中,无情地扣在枕上。
  ……
  天蒙蒙亮,鸟啼声掠过檐下,知柔已醒了,借着微光把身畔之人一番打量。
  跟师父习武时,她和魏元瞻没少交手。
  从前他矜傲,被她碰两下便要生出羞耻,但他的身躯,她实在是极熟悉的。那会儿好像不如这般明显,胸臂上的肌肉宽阔健实,似蓄着无穷的力量。
  二人皆和衣而睡,但他的衣衫自沐浴完便略敞领口,眼下熹微入室,她终于看清他颈前有条细链,透着暖盈盈的光。
  其上挂着的,好像一枚指环。
  知柔觉得似曾见过,又想不出究竟在哪里。
  盯久了,她瞳孔微微一缩,心道,是她的么?
  那次在碎云楼和他呛声,未携银钱,便搁下指环抵账。
  大概是……朔德二十一年。四年前了。
  知柔扯了扯嘴角,没忍住无声一笑,仿佛拿住了他什么把柄。
  欲起身,忽见自己腕上微红,把衣袖往上撩,还能看见一道浅浅的齿痕。
  越想越不服气——凭什么他总是骑在她头上?
  扬起的唇角逐渐放平,知柔呼吸极轻,把衾被翻到魏元瞻身上,继而从床尾绕开他,下地蹬靴。
  终归不在她的地盘,心绪紊乱,知柔一夜都没睡好。魏元瞻休息得晚,此刻感受到动静,只当她玩闹,眼皮很沉,没有睁眼。
  他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
  魏元瞻稍稍动手,本是要掀衾被,谁料一股蛮横的劲头把他牵制住。
  回眸看,自己的右手竟缚了他的腰带,另一端绑在床架上,动弹不得。
  除了知柔,还有谁敢对他如此?
  魏元瞻嘴角微微抿起,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可下一瞬,又忍不住挑唇,低低失笑。
  他把腰带缠开,起身走了出去。
  拢悦轩一片寂静,花枝的影子落在屋前。
  景姚欲入内伺候知柔,被星回拦下:“我家姑娘还没起,你有何事,不如说与我听。”
  自怀仙将她赠与知柔,景姚未得一日侍奉。从猎苑归宋府后,日日所见,唯眼前这位星回姑娘。
  她大约对她有些敌意,景姚理解,也不愿和她争强,退两步道:“也没什么事。待姑娘起了,能否传唤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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