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这一声“小九儿”令知柔微愣,反应过来,她垂了垂睫:“实不相瞒,我归京日子尚浅,与九公子并无深交,他的事,我不敢妄言。”
  凌子孚显然不信,但她既然如此回答,他亦不强求。把信揣去袖中,仰唇道:“那现下,可是宋四姑娘欠了我凌五一个人情。”
  “这是自然。”知柔将一旁煨好的茶给他斟了一碗,说起旁的,“听闻明日贵府有喜事,不知我可否叨扰一席,沾些喜气?”
  记起来常瑾琛所托,凌子孚原待端茶的手半路搁下,淡淡笑着:“非是我不愿,只是家中礼俗拘谨,宾客之席早由长辈定下,难以擅动,还请姑娘见谅。”
  知柔领会意思:“不,是我唐突。”说着把茶执起来,“我以茶代酒,敬公子一盏,权作贺喜了。”
  是夜,凌子孚回到家中,衣袍一换,不知哪里掉出封信来。服侍他的丫鬟将它拾起,走过去道:“公子,这要留着吗?”
  凌子孚抬额一瞥,说:“放着吧。”过会儿又道,“你们都出去。”
  “是。”
  房门阖闭,屋中耀着几圈明晃晃的光,信封撂在案角,分明不起眼,凌子孚却觉得有些妨碍。
  他往椅背慢慢靠去,头仰在搭脑上,闭目休憩良久,最后还是把他的扈从唤进来,交代了声:“明日一早,将这封信送去给祖父。”
  那扈从看了眼封上落款,讶然抬眸:“九公子要回来了?”
  凌子孚尚且不知,就在玫瑰椅上重新坐下,有些犯懒似的:“他回不回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去做便是了。”
  扈从蠕动两下嘴皮,退了下去。
  月亮在一头高挂,折几线泠光射入窗内,魏元瞻褪了中衣坐在榻上,坚实的肌理嵌着一条刀痕,自肩骨斜斜下走,如裂帛未合,渗出些殷红的血线。
  兰晔一边换药,嘴里一边念着:“这伤叫夫人看见,得晕死过去。”
  青涩的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魏元瞻咬牙片刻,待他收停手,转目一睨,道:“回了京,不许乱说。”将垮在手臂上的衣襟扯上,穿好站起来。
  “不是,”他跟着魏元瞻打转,把手里的瓷罐塞给长淮,“爷,四姑娘为何要来廑阳?您非得讨了旨意离京,就把自己作弄成这副样子……”
  “替圣人分忧,你还有怨言?”
  “小人哪敢?!”兰晔挨到案边替魏元瞻倒了杯水,“我这不是关心您吗……长淮,你说两句。”
  他出自何种心意,魏元瞻心里清楚,遂宽慰一声:“行了,我不是还活着么?有你们俩在我左右,我能出什么事。”
  兰晔撇嘴:“那小人若是没了呢?您天天往尸海里闯……”
  “胡说八道。”他话未止,魏元瞻业已拧眉,似乎肃原一战后,他十分避讳不吉之语。
  兰晔这话没过脑子,刚才出口,便察觉自己失言,再要遮掩几句,就听魏元瞻道:“明日别跟着我,长淮也一样。”
  初夏的晨风不算燥热,知柔起身后,跟楚岚等一众护卫皆过了招,抬袖往脸上糊,把汗擦了,坐在一旁候裴澄煮茶。
  自进城以来,楚岚等人的任务被强行卸下,每日游手好闲,免不了在城中搜刮了许多趣事,一一诉给知柔。
  正说到一半,后院热水烧好,请知柔过去膏沐。
  “你们聊吧,申时我要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
  楚岚追着起身:“那您晌午也不吃了?”
  “不吃了。”
  见她走远,楚岚在同侪身边坐了,说:“四姑娘神神秘秘的……咱们真在廑阳做个废人,不跟着小主子么?大人可不是这般交代的。”
  “你跟去试试呢。”裴澄一拨头顶悬坠的花藤,站起来道,“咱姑娘精着,发现身后有人,保准不按原计行动。这一跟,不是碍姑娘的事儿吗?”
  “那小主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如何向大人复命?”
  说得裴澄也有些心慌,思索着,廑阳城不比苑州,百姓富足,高门栖踞,应出不了什么乱子。
  “你干什么去?”楚岚提醒他,“四姑娘还在后边,你别冲撞了她。”
  “更衣。”裴澄丢下一句,脚步及时打了个拐儿,往另一头走了。
  雁门街最景气的一家食肆名唤“松风阁”,这时候人尚少,坐在外面的多是一些年长赋闲的老汉。
  相比他们,魏元瞻显得太英俊挺拔了,周围的人品茗谈笑,不时将视线往他身上兜搭。
  知柔背手跨进去,影子把他面庞一挡:“魏元瞻。”
  她笑着,乌缎似的头发氤了些水汽,“你的伤如何了?有用药吗?”
  一张冷淡的脸登时覆了暖色,魏元瞻道:“在转好吧,有些痒。”
  知柔颇有体会,叮嘱他:“千万仔细些,别太劳累了。”坐下后,瞟了四周一眼,“长淮和兰晔呢?”
  这话问得有些反常,魏元瞻蹙眉:“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她轻描淡写,面上没有一丝异样。
  魏元瞻明白她的话意,略忖片刻,道:“不会是他们。”
  那便奇怪了,入廑阳后,她还不曾被谁尾随。苏都已知她的目的,犯不着来盯她。
  知柔思索一阵,先放下不提,将昨夜与凌子孚的进展说与他:“信我已托给凌五公子,不过请帖未能讨得。若午后仍无凌府回音,只怕我真得冒昧一次了。”
  飞檐走壁,堪称她的拿手本领。魏元瞻凝目看她,眸底泛出一许清亮的笑,转口问道:“你可知凌五公子的新妇是哪家娘子?”
  “只知她姓萧,好像是江东来的。”
  “不错。”魏元瞻自怀中取出一张红帖,放在桌上,“萧氏与我祖母一系乃通家之好。你随我一道,不算唐突吧?”
  知柔微愣。
  昨日他们前半程都在一起,他取到萧娘子的红帖,岂不是她与凌子孚在河上的那段时间?
  思绪稍转,又想凌府宴席,倘他二人并至,大概会被视为伉俪……知柔的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魏元瞻对她又绽开一抹佻达的笑,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扮作长淮,只要不开口,兴许能唬得过去。”
  明晃晃的戏谑沁在言语中,知柔的眼神闪了闪,偏还装作无事。她扬唇道:“我是不是还得服侍你?”
  魏元瞻说:“我也可以伺候你啊。”
  “谁稀罕。”知柔把脸别开,饮了口茶,嘴角复不动声色地翘了一下。
  用罢午饭,知柔记着身后的尾巴,对魏元瞻道:“你寻个地方等我,我去将人甩开。”
  “不用我帮你吗?”他拉住她的手腕,只一瞬便轻轻放下。
  魏元瞻曾在军中做过斥候,隐匿行踪和脱身之技,他娴熟无比。
  知柔眨了眨眼睛,冲他轻快道:“等着瞧吧。”
  这是回绝之意。他无奈地莞尔:“拱桥。”
  “好。”知柔拍拍衣袖,怡然迈了出去。
  天渐渐热起来,金乌给一切都镶上光圈,店肆争艳的招子被风吹动,光纹如同海浪,直迷人眼。
  知柔走到墙边,脚步才靠过去,霎时收回,无声地贴墙定立,屏住呼吸。
  一行乔装的男人正从宅门里出来,个个身量高大,所言与汉话截然不同。知柔心跳更烈了,暂藏在墙后,回忆方才匆匆一瞥,仍不敢相信。
  她双手紧握,极其小心地探出墙角。目光所及,被围拥的青年戴着兜鍪,隐去了大半张脸,这般远视,只能瞧见他削尖的下颌,沿着衣料,露出一条不甚打眼的辫子。
  那个轮廓,知柔颇感熟悉,顾不得身后的影子,拔脚就往回走。
  第136章 拂云间(廿六) 吻像报复一般。……
  临溪的巷子并不十分光明, 往前走数丈,有一方足人高的诗碑。知柔手里捻着什么,听后面脚步声不急不缓, 她忽而计上心头。
  经过碑石的刹那,落水声陡地响起,溪中残影荡漾, 哪还有人踪?
  尾随者闻声疾冲上来, 正欲查探,手腕猛地给人扣住、反剪到背后, 肩膀一扭, 整个人被摔抵在碑石上。
  疼痛来得突然,他紧紧咬牙,头转一寸都做不到。感受着凉意贴过脖颈, 他立马开声:“是我!四姑娘!我!”
  知柔松手,把人掣转过来,看清他的容貌,她一愕:“裴澄?”短刀归鞘,掀他一眼,“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有些被拿脏似的回避, 揉一下胳膊:“小人……担心四姑娘的安危。四姑娘恕罪!”
  “回去吧,别再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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