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知柔止步,清秀的眉尖悄悄弯折。
  待她回过身,苏都放软了语气,袖袍一请:“你坐。”望向魏元瞻,“魏世子,容我与她说几句话。”
  魏元瞻审视他几眼:“自然。”轻声对知柔道,“我在楼下等你。”说着闭门出去。
  空荡的房中不知哪里吹来几簇鲜花,滚落在桌上,被一只素手捻去,知柔拂衣坐了。
  苏都半晌才问:“阿娘知道你来此?”
  “知道,也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他一怔,似不曾算过这个答案。
  知柔观察他几许,炽热的阳光在他脸上挹动,不知在想什么。
  她索性把一折逐息石从绣囊中解出来,放在案面:“我离京郊不过二十余里,便遭人截伏。此物,是自那宵小身上取下的。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和你一样身在局中。若你不能跟我互通有无,那往后我的事,你也休要插手。”
  “有人追杀你?”只听了前一句,苏都撂在膝上的手一刹握拢,再看那节骨状的石头,眸色愈沉,“谁做的?”
  知柔摇头:“人死了,没问出话。”坐直了,“横竖能令异族俯首听命、为之效死之人,放眼国朝,应寥寥无几。待我回京后,自会细查。”
  苏都不置可否。
  屋内一时再无动静。
  知柔坐不住,直把眉棱拧起,却亦不开腔。
  她安静下来就像另一个人了,有种不显山水的冷酷,和一些傲慢的、平素难以觉察的孩子气。
  苏都不知如何启口,话在舌尖打磨两遍,张嘴还是其他:“你何日回京?”
  “与你同日。”
  “胡闹!”
  他声量不高,目光却一种慑人的威势。
  他在有意瞒她,知柔心里很明白,就是不惯这种神秘,视线停在他面上:“你既不愿相告,无妨,我自有办法探明此事,只望你勿从中掣肘。”
  “你不是不在乎吗?”苏都突然诘问。
  他起身关了窗,走回来,下视着她充满狐疑的双眸:“你说过,常氏对你不过平凡二字,既然如此,你何必跟着我到廑阳,探那些与你无涉的旧情?回京做你的宋四姑娘,岂不自在?”
  知柔怔然,连睫羽都不动了,只是盯着他。
  自己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地赶来廑阳,却听苏都用她曾说过的话,这般挑衅,她感到了一种莫大的讽刺。
  滞了须臾,知柔嘴边绽开些凉凉的笑:“你当我是在意你吗?”
  他面容依旧:“不是吗?”
  知柔攥紧了拳,所有的疲惫和耐性,在这一刻仿佛收纳不住,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了,才会在他离京后,频频忆起他看向她的眼神;才会因为景姚一句“无本无根”,就同情地想到他身上……
  知柔眼底顿时浸上面对仇敌般的凶狠。
  苏都漠然看着,没有一丝动摇。
  一刻都再待不住,她手掌划过案面,将那节逐息石归入掌中,起身就朝门扉大步而去。
  什么廑阳城,她一日也不愿多留!
  正当她打开房门,急促的风朝面孔挥来,她的睫毛颤抖两下,倏回过神,贴在门沿上的手紧拧,慢慢地,她把门关上,返过背。
  互相看着,苏都有一霎心虚,知柔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却也没敢张口。
  他今日反常太过。
  一个辛夷公子罢了,为何不愿透露其身份,还不惜激怒她,逼迫她回京城?
  她入廑阳,非是为了一缕忧惧,而是执念在心——假若常遇无辜,她定要为阿娘讨回公道,复其尊名,使她不再遮掩避世,以原本的面貌,堂堂正正地活在人前。
  而这些,苏都并非不清楚,却仍要阻拦。
  他如此不希望她留在城中,不希望她去凌府,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阿娘……”知柔唇齿翕动,恍惚地想起,那天在父亲书房中,他曾说过,阿娘的字与常遇有六七分相像;她自毁指骨,往后再难提笔……
  这就是苏都不想让她知道的吗?
  空气静得像一场对峙,苏都唇线紧抿,听她问:“凌氏无果,那人……可是出自宋氏?辛夷公子,他可是姓宋?”
  知柔不愿稀里糊涂地来一趟,更恶被人蒙在鼓里。她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苏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在身侧蜷起了手。
  知柔走近一步:“是与不是?”
  “知柔,”他语气近乎呢喃,却用晦涩的目光望她,“你想听什么?”
  屋内趋淡的光线,衬得二人瞳色更暗了,如幽潭一般。
  知柔的心反复拉扯,哪里清楚她究竟想听到什么?只是越延捱,她越觉煎熬。
  “你别跟我来这套,只管回答我,是与不是?”
  苏都沉默着。
  回想她曾说过数次,自己与她不同,她有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她那样心疼凌曦,他要怎么才能告诉她,常氏和凌曦的遭遇,并非全是阴谋?
  他怎么能告诉自己的妹妹,他们的母亲,当年为辅佐常氏,暗自投到军中,以辛夷公子的身份伴随他们的父亲。而塞川一战大败,皇帝已有怀疑,后来召父亲回京,奈何母亲已有身孕,行途颠簸,为安其身与腹中稚子,故而行期较原计迟缓一月有余。京中流言不断,皇帝惧父亲手握雄兵,疑忌之下,渐渐生了剪除之意。
  这些,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说出口。
  知柔见他情态,摇了摇头:“看来不是了。”
  久留无益,魏元瞻还在楼下等她,知柔收敛情绪,话中带两分嘲讽。
  “我的人并不识你,若你不想引他们怀疑,别再来宁宅找我了。至于我何日离开廑阳,你耳目众多,想必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吧。”言罢,她走出厢房。
  不足片刻,赵训从外面踏进来,毕恭毕敬地侍去苏都身边。
  门口辟来一些浓稠的光,返到瞳上,那抹棕褐色恢复如常。苏都偏过脸:“凌五呢?”
  赵训回道:“五公子已在隔壁候您。”
  太阳烈烈的,知柔才离开梯下,见魏元瞻的身影立在外间,他背靠马车,手中不知把玩着什么,斯斯文文的外表,却总给人一种格外神气的感觉。
  她太熟悉他了,以至于看见他便开心都成了一种习惯。目光在他身上,仿佛携着温度,魏元瞻察觉了,抬头望她一眼,迈上来,眼里盛着笑意:“说完了?”
  知柔垂眸应声:“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
  衣袖轻轻碰到他腰间挂的玉佩,待上马车,“走吧,我们去吃东西。”
  魏元瞻攥着她手腕,把她拉下来,下巴朝黍稷楼示一示:“何必舍近求远?这不是有一家。”
  她在他身边慢慢站稳,眉骨略微一抬,不知他打什么主意。
  转而思及苏都,他那副淡漠沉寂的样子,好像认定往昔之事,她断无法接受——总是这般,自认为很了解她,专擅地替她做了决定。
  哪怕阿娘便是常遇军中的“辛夷公子”,又能如何?未窥全貌,他仅凭此,便要给阿娘定罪了么?
  刚理好的心绪又给翻腾起来,知柔掰了下手指:“我近日都不想再碰见苏都了。”
  魏元瞻不知他们兄妹聊了什么,但她想去凌府,他便留意着。
  眼下,他嘴角向上扬了扬,声音却轻:“我方才出来,正见那位凌氏公子往楼上去。你猜,他进了哪间雅室?”
  第134章 拂云间(廿四) 语调温温的,似渴求。……
  “你同小姰说过了?她几时回京?”屏风后, 凌子孚放下酒盅,忽叹了口气道,“可惜我还未跟她谋过一语……记忆中她尚在襁褓, 如今已出落成这般。若非模样间有几分像小姑姑,我险些没认出她来。”
  昨日在街上惊鸿一瞥,她眉目清泠, 却叫人仿佛能嗅到阳光的味道。凌子孚心下一怔, 转头便使人送信与苏都。
  直到方才亲眼见到知柔,他才确定她是真的来了廑阳。回想适才所闹不愉, 苏都眉头微敛, 说:“她不肯回京,兴许明日还会借凌府婚宴一事,偷潜入府。还请表兄替我拦一拦, 莫叫她生出事端。”
  凌子孚道:“其实小姑姑之事,纵与她言明,她未必就会伤情。毕竟,这不是她的错。”
  苏都没应这句:“另一件事,表兄查得如何?”
  凌子孚眼里兜着点试探的笑意,执箸搛一块鹿筋去苏都碗中, 把手收回来,理了理袖袍:“阿琛啊, 我为了你,可是将叔伯们得罪了遍。这情分,你打算如何报还?”
  当年之事,凌子孚一个晚辈,自然不晓其中发生了什么。而常遇一案,在凌家年久无人言及。他为探查韩锐, 连日周折于叔伯间,一句两句,总难离常氏。如今那些叔伯们瞧了他,皆绕道走。
  苏都望他一阵,嘴角勾出一抹落拓的笑,举起酒盅:“他日家仇得报,我愿以此身为五公子所驱。哪怕是修罗地狱,五公子有令,我也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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