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好好的,为何会到廑阳……是因为我的信吗?”知柔有些愧疚。
  魏元瞻观察她片刻。
  刚收到信时,他心里的确恼火,很快便静下来,思量对策。他有军职在身,不可擅自离京,恰闻荣清郡主之夫被人杀害,凶犯北逃。
  荣清郡主位尊,脾气还盛,旁人都不敢揽这桩差事,一旦办得不妥,不仅讨不得好,反招郡主怨责。孰料魏元瞻竟禀圣上,称自己愿率五十人捉拿案首。陛下岂有不允?
  挑了两匹健马,领了兵,当日便从长风营一路北上。贼众狡诡,魏元瞻一行在萧山中伏,他竭力擒拿贼首,这才把余者收降,由底下人羁押入京。而他伤势未愈,行不了远路,只留长淮兰晔与他一起,等稍好些,便快马加鞭来了廑阳。
  “我本就想寻个由头与他们分开,挨这几下,当算如愿,也不枉了。”魏元瞻说得风轻云淡,既做了公,亦遂了私。
  知柔听着不是滋味。
  他偏头审视她两眼,道:“你是要哭么?”
  回答的声音很轻:“这有什么好哭的。”脸庞微侧,睫毛低垂,难得没看他。
  魏元瞻在旁边笑:“好好好。”不知是讽是逗,又添了一声,“好知柔。”
  飘落的火光吹来面上,赤缎一般润红。知柔半晌才说:“魏元瞻,你会在廑阳待几日?”
  “你想让我待多长?”
  宽袖中悄悄钻入一抹热温,手指相握,知柔把他牵得紧紧的。
  “我不想你走。”
  “是么?”魏元瞻将她拽过来,指腹在她手背上捏了捏。
  “谁扔下一封信就跑了,独自来此?说好的让我陪你,你还是不信我。”
  “我没有。”知柔扬声反驳。
  他不理她:“我不管。你骗了我——这账该怎么算?”
  第133章 拂云间(廿三) 你当我是在意你吗?……
  知柔不知道魏元瞻是如何记的, 在她的印象里,她从未许过与其一并来廑阳的话。
  但他走在身边,她心里是雀跃的:“那你也骗骗我好了, 我肯定不疑你。”
  魏元瞻听了挑眉,本意是要回呛两句,可见灯火下, 她的轮廓似生长般植入他眸底, 恍惚记得春蒐时,她还没有这么瘦。
  俊挺的眉毛又扣在一处, 那样子, 很是无奈,他转口问了一句:“你见到苏都了么?”
  “我今日才到城中,还未来得及寻他。”知柔拇指微划, 下意识的动作里满是缱绻,她抬头问,“你呢?”
  魏元瞻觉得酥痒,朝二人交握的衣袖看了一眼:“什么?”
  “你何日到的廑阳?就你一人吗?长淮和兰晔……”
  话没落全,手心的力道将她一引,朝前动了动, 即见魏元瞻下颌往那边点,长淮二人就站在拱桥对过。
  “我们前日入城, 从南到北,几乎寻遍,就是不见你的踪影。”
  他说的什么,知柔已经不能入耳了。视线一交上长淮,胸口便生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尴尬——大约在熟人面前,她更擅长呈现利落的形象。
  她悄悄用力, 欲从魏元瞻手中挣脱出来,孰料他不放手,还把她掣近两分。
  直到下了拱桥,长淮和兰晔的影子已在身前,知柔踩了魏元瞻一脚,他才顺从地放开她,在一旁闷头笑着。
  “四姑娘。”兰晔当先开口。知柔莞尔,行止依旧坦荡。
  白色的槐花被吹落了满地,万灯高挂,货郎的叫卖声从桥上涌到这头,市人如潮,衣衫沾来碰去。
  人多,知柔处处警醒,乍然伸手拢了拢腰间玉坠,看似无意,实则趁势将一个莽撞童子拨开了去——魏元瞻手上有伤,她恐旁人冲撞,一路不动声色地护卫。
  纤细的背脊立在旁边,模样极稳,仿佛风也推她不动。魏元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知柔。”
  她转过面,听他问道:“想不想换个地方?”
  一弯银钩自檐角绽露,夜风清朗。
  屋脊之上,二人并肩而坐,身后是沉沉夜色,脚下是廑阳的阑珊灯火。长淮和兰晔都走开了,只有树梢送来轻微的响动,虫鸣几许。
  知柔打量四下,捧起一边腮:“你和长淮他们是在这里落脚吗?”视线如影随形地盯着魏元瞻。
  “嗯。”他应了一声,见她今日比以往更加热烈,唇畔噙起一点得意的笑。
  半月还是太长,赶起路来不觉有他,现下一接触,难免有种不舍转目的贪婪。
  望他一会儿,知柔试探地问:“你的伤……重吗?”忧心忡忡的。
  “养几日就好了,小事。”他调开话茬,“你既未见苏都,料想也未至凌府拜会过凌公吧?”
  “还不曾。”
  衣襟里掉着坠落的槐花,知柔伸手抚落。
  “我今日听闻凌五公子婚期将至,后日会府中设宴。若我不能将谒见的信送进去,届时婚宴上宾客云集,我便寻个法子,借风登门一遭。左右在这两天,倒也不是那么急切了。”
  魏元瞻闻言戏谑一声:“无帖到访,不怕凌府家下把你抓起来?”
  “抓便抓了。”知柔眨了眨眼睛,满是无畏的样子,“若能引苏都现身,抑或见到凌公,便抓得值当。”
  这话多少有些孩子气,魏元瞻把她端详片刻,见她神情间不似全然说笑,便将语气搬正了,提醒她道。
  “珠帘之下,未必坐的都是君子;这凌府,亦可能是龙潭虎穴。还是当谨慎为上。”
  知柔缄口须臾:“你说得对。我这些天……太累了。”
  说着往下挪动几分,懒洋洋地躺了,一手枕在脑后。漫天星河莹闪悬挂,也像谁的眼睛,她把脸颊微偏,正好仰视着他。
  魏元瞻背后有伤,没同她一块儿,听她言语,垂眸问道:“你这一路行得还算太平?可曾遇上山匪?”
  “我遇上大哥哥了。”
  魏元瞻面色未改,半晌才说:“表兄他如何?”
  “康健如常。”她声音慢慢的,似乎在回忆什么。
  魏元瞻没说话。
  四周静了一刻,知柔的语调轻轻响起:“他玩马鞭的样子,有点像你。”
  相较于宋家兄妹,旁人拿他们表亲作比较之事,魏元瞻倒很少放在心上。不过面对知柔,他脸上露出少许嫌弃:“你又喊他了?”
  没给她回答的机会,他稍嗤一声,“倒不曾见你把我认错,唤过我一声兄长。”
  知柔笑道:“你就是你,怎么看都是你呀。”
  话罢,心内闪了个灵光,目不转睛地望着魏元瞻。
  “至于‘兄长’么……你若喜欢听,我也能唤。”
  她总是时不时地,嘴里冒出一些叫人意乱的话来,魏元瞻下意识垂目。
  少女的面庞映着皎柔的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正注视着他,浓长的睫毛扇动。他胸口一紧,蓦地将掌心覆去,遮住她的视线。
  “谁喜欢听?”
  骤然间,眼前一黑。他掌心带着微暖,还有一点药材的气味。
  知柔抖着肩膀轻笑,把他的手掰下来,随即坐起身,凑到他旁边:“真不想听啊?”
  魏元瞻蹙了下眉,复将唇畔一抿:“没兴趣。”
  “哎,真没劲儿。”
  知柔意兴阑珊地下了屋檐。
  在庭院里,见魏元瞻没动身,她嘴边凝出一抹桀骜不驯的弧度,仰首朝他喊:“怎么不下来,要我请你吗?”
  末尾二字如羽毛扫过胸臆,令魏元瞻手指收蜷——
  “元瞻。”
  ……
  次日晨起,知柔心绪舒畅,同楚岚等人一并用过朝食,她写了拜帖,携上信,预备出门找魏元瞻。
  还没走到前院,裴澄步履匆忙地过来,一脸诧异未褪:“四姑娘,魏、魏世子来了,他在前头等您……”
  知柔嘴角一弯,脚踪愈发快了。
  四姑娘外出,无需他们随侍。关起门来,楚岚几个到角落里找到裴澄,好奇地问。
  “魏世子怎么也在廑阳?他跟咱们姑娘不会是……私定终身吧?”
  往日在京,裴澄一向伴随四姑娘,其他护卫与小主子不算十分熟稔,遂有什么都赶着他询。
  “大人既让我们护送姑娘,应当是知情,那就也不算私定。不过四姑娘竟是与魏世子有意么……”
  絮絮不休的人语围绕裴澄,他旁的不知,只清楚一个——四姑娘在老爷那里如珠如宝,她的婚事哪会轻易许人?纵然魏世子与四姑娘有些情谊,那也得过了老爷那关。
  “你们敢是疯了!在背后议论咱们姑娘,让老爷听见,仔细你们的嘴!”说完抖抖袖子,把楚岚一行讲得住了声,各自讪讪散去。
  不到晌午,街道上行人尚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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