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女儿省得。”
  少顷,知柔眼睑微掀,分神问了一句:“父亲,北璃新君……可是唤作恩和?”
  “这我便不知了,只传他根基浅,然心性凌厉,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谈起边塞人事,宋从昭握在膝头的手再度绷紧,许久才舒缓开来。他没再深说,往帐门看一眼,慢慢站起身。
  “明日陛下出巡,我将随驾同往。你与你兄姊好好待在此处,可以出去走走,但切莫生波折。”
  “是。”
  宋从昭一走,知柔尚未重新坐下,便闻帷幄翻举,柔婉的脚步声踩了进来。
  “父亲又与四妹妹说什么呢?我适才欲进,却被下人们拦在外面,倒好像我是……”赌气的话终究咽在喉中,自去案畔落座。
  烛光映着宋含锦清冷的轮廓,鼻梁直挺,双眸凌锐。
  见此情形,知柔挪步过去,唇角的弧度略微上牵:“父亲训我已够难堪,姐姐若在一旁,我还如何自处?”
  “原来四妹妹是个脸嫩的。”宋含锦淡睇了她一眼,声音里勾着促狭,俨然是个“少诓我”的作态。
  知柔笑了,掀着一侧袍摆坐去她旁边,调转谈锋道:“景姚姐姐呢?自下午进山后,再没见过她。”
  非贵非亲,倒称“姐姐”。宋含锦鼻翼无声地翕动了下,道:“我令星回带她去学规矩了。”
  知柔蹙起眉。
  宋含锦看出她在担忧什么,心里不受用,眼梢也架起来:“她是公主送来的人,底细未明,保不齐藏着什么别的心思。星回一向忠心,让她去,定比旁人仔细些。”
  句句都在理上,知柔清楚,她这是让星回盯着景姚,顺道也减少后者与自己接触的机会。
  到底出自好意,知柔不愿拂她,当下便未多言。
  帐幕本为会猎暂驻之用,女眷所歇,设在猎苑西侧。名为行帐,实则布置齐整,颇类宫中小阁。
  知柔与宋含锦分开后,躺在床上,薄衾盖至襟口,竟仿佛被拖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颈子里俱是铁烙一般的热息。
  张皇蹬开衾被,坐起身,才将魏元瞻从脑海里请出去,景姚的影子又钻了进来。
  知柔额心不由皱起,久思无解,索性下地穿衣,悄然出帐。
  今夜无星辰,火塘中炭火微明,偶尔蹦出细微的“劈啪”声。
  突然一阵夜风吹过,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时聚时散,景姚伫于树下,双袖自抱,仰首凝望头顶一轮清辉。
  “沙沙”的足音自后响起,她犹似未闻,及至那声音越来越近,忽于空气中嗅到了一种熟识的香气,是红花的味道。她一惊,回头便见知柔停在不远处,瞧她望来,扬唇笑了一下。
  “姐姐也睡不着吗?”知柔一步一步走近,将腰间香囊扯下来,递给景姚,“那时我夜难成寐,姐姐特意制香囊为我安神。这是你在兰城赠我的,我一直留着。香犹未散,姐姐试试?”
  手向她微抬了抬,清淡的药香触至鼻尖,她方回过神,连忙奉举双手,待要接下。
  怎想手背一热,却是知柔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将香囊放进她掌中:“三姐姐没有恶意,她非是针对你。”
  景姚抬起脸,怔怔望她,觉出她动作里的亲善,眼眶不免湿润了两分,垂睫低语:“我知道的。”
  此间草野茂盛,知柔虽膏沐过,却也不嫌,疏放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与三个月前,景姚认识的“知柔姑娘”毫无差别。
  她仰头看她:“怀仙待你好吗?这几个月,姐姐一直在她府上?”
  景姚点头,羞于令她仰视自己,忙不迭坐到她旁边,只简单回道:“殿下并未苛待我。”
  知柔的眼神如有实质地凝望她一会儿,复投回前面清溪:“白天的话,姐姐还不曾回复。”
  她们白日并未有过多交谈,景姚一时不明就里,便听她的话音如泉音般浅浅送来:“到我身边,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听清这句话,景姚的背脊不觉绷紧,十指收蜷,不知如何作答。
  知柔也不催促,仿佛玩伴间信口一提。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她将靴边草叶折下几枝,随手编着什么。
  四周独剩流水和山风的声音。
  景姚用余光看她,慢慢侧首,她似有感应一般,旋即侧过来,四目交汇。
  月光从叶隙间筛落,碎玉一般点人漆眸。
  知柔的眼睛漾着一抔淡淡的棕水,润泽剔透,景姚莫名想起了草原上的无数日夜。
  若非贵人指使,她的确,很想留在知柔身边。
  远处火炬的光微弱了,景姚低声启口:“知柔,你还记得刚到北璃那年,你策谋入军,欲南返燕地,曾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吗?”
  忆及旧往,知柔垂睫笑了笑,把手里编好的小鸟放到一旁:“还好当时姐姐未应。肃原一战凶险,是我年少轻狂,自以为是,所幸没有带累了姐姐。”
  “不是的,知柔。”闻她自笑,景姚来不及思索,只欲将胸中所想全部剖露给她。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纵荆棘遍野,你都能走出一条无人敢行的路。我很喜欢你,真的……若没有你,我在和亲途中就已经死了,哪还能苟活这么多年?”
  “我已没有亲人在世,无本无根,你不同。你的父母手足惦念你,盼你早日还家,平安无恙。那时我若随你南归,只会成你阻碍。”
  “我决计不想拖累你。”
  知柔神色微讶,直直注视对方纯净的眸子,她的语气,几如一道誓言了。
  “知柔,我的心意彼时如此,今犹未改。你愿信我吗?”
  ……
  翌日清晨,绵绵细雨濡湿了魏元瞻的衣袍,他驰马穿梭林间,似乎昨日不曾尽兴,今朝开弓连掠,一箭方落,已再引弦。
  一时间树影摇乱,几片青叶“簌簌”旋下,捎其肩袖。
  长淮在后追赶,不知主子怎就这般精力旺盛,直到猎到白麎,他方才收手,拂了拂肩上落尘。
  正此时,打马声由远及近,到了跟前,兰晔翻身下马,后边还从着几名宫侍:“世子,殿下要见您。”
  魏鸣瑛随皇太孙来此,除昨日夜宴上,还不曾单独与魏元瞻叙话。
  眼下,她在帐中低眉赏玩什么,听外面动静,把画一撇,推案起身。
  魏元瞻进来,底下人便都束手退了出去。
  他大步走到中央,仅一眼就将姐姐的面容精气打量个遍,心底稍安,随后单膝下跪向她行礼。
  帐内只他二人,魏鸣瑛看他是故意作这一礼,索性令他多跪会儿,没叫起。
  魏元瞻骑装未换,紧实的腰带收束出一段劲瘦的腰,发袍沾了点点湿意,倒衬得他异常风流。
  见她不应,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带着笑,样子却是信誓旦旦:“不知殿下有何差遣?刀山火海,臣绝无推辞。”
  “你便与我贫吧。”
  自魏鸣瑛入东宫后,姐弟二人的针锋相对无影无踪,可时不时地,魏元瞻总一副讨打的德性,像是故意引逗她。
  “你可知昨夜,孙夫人给母亲送了一份大礼?”
  魏元瞻起身往椅边迈了两步,闻言挑动眉峰,一脸不明。
  魏鸣瑛道:“怡国公季子孙思仁,如今的户部尚书,亦是太子妃的亲弟弟。他家中三子二女,长女已有婚配,次女年甫及笄,尚未定聘。”
  言至此节,魏元瞻听出些眉目,不知是不耐烦还是怎的,一张清朗的面容倏忽冷了几许,按捺着没有吭声。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一下变得漠然,魏鸣瑛了解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斟酌着启唇。
  “此事,我入宫时曾向皇后殿下提了几句,殿下面色不改,可我瞧着,她是不乐见这门亲事,却也不欲插手。”
  昔年,孙氏一门辅佐二皇子登上储位,其功不小。皇后纵然对孙家如今的心思感到不怠,亦不好驳其颜面。
  魏元瞻恍然想起上次入宫,皇后曾劝他,若他有了心仪的姑娘,早些定下的好。
  原是如此。
  怪不得今年春蒐,皇后未曾现身。看来她是默许了孙家所图,却又寄望侯府能自断此事。
  “母亲那里何意?”
  “母亲自是中意这位孙二姑娘,然父亲对其父颇有微词。不过,孙大人的身份摆在那,又是女家,倒也不能轻辞,恐失了体面。”
  官场中,最看重的,便是彼此的面孔。
  魏元瞻缄了片刻,眼里并没有多少躁郁,反而是一种矫饰过的沉稳。他冲上首略施一礼,掉过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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