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宋祈章被他按回座上,他眼帘微垂,眸光在羊肉羹上驻留一霎,道:“表弟用些羹吧,养血化瘀,面上伤才好得快。”
  随后取了知柔面前的白釉盏递向旁侧,兰晔立马接过。
  知柔仰脸,搁在桌上的那只袖被一股力道扯住,炙热的体温隔着单薄衣料传递上来。
  魏元瞻拉她起身:“你跟我走。”
  第126章 拂云间(十六) 清冽的皂角香气欺身而……
  夜宴之上, 众目睽睽,魏元瞻并非弃了礼法,只是伸手拉知柔近前, 掌心便松开了。
  一路无话地走到筵外,喧哗声见小,魏元瞻慢下脚步, 与她并肩:“你不觉得此景熟悉吗?”
  “什么?”知柔侧首看他。
  夜风吹斜了杖火, 斑驳光影镀在少年脸上,深秀得令人难以移目。
  “想见你一面, 与你说两句话, 真不容易。”
  自二人夜宿草泽后,今日是难得碰面,可纵是见上了, 他们所言寥寥,一双手都数得过来。不禁叫人想起当年的楚州。
  知柔听懂他的抱怨,牵起嘴角:“你我说的话早不止两句了,魏世子知足吧。”
  魏元瞻没忍住笑了笑,余光一扫四周,微偏下脑袋:“跟紧我。”
  说完, 迈开腿大步前去。他人高腿长,平日长淮他们跟着并不费劲, 但知柔不如他走得快,片刻便差出不短距离。
  魏元瞻走一段、停一下,延绵的帐幕在道侧形同走马灯过,终于到了尽头。
  四下趋静,火把的光罩着营帐,这边林子黑黢黢的, 像一只滔天兽口,涎水“嘀嗒”落下,渗透到土壤里。
  魏元瞻定足望向知柔,下颌冲林子微微一扬:“怕不怕?”
  知柔剔眉,目光在幽邃阴暗的山道上驻一会儿,拔靴朝前。
  他举步跟上,一把牵了她的衣袖,另一只手向后抬,兰晔立刻将一盏宫灯提柄放入他掌中。
  摇晃的黄光圈着脚下路,这一点莹亮氤在林中,仿佛一壶明月独挂天穹。
  长淮二人在后遥遥地跟。
  头顶声音温煦:“陛下赐你弓一事,你如何想?”
  自古帝王授刃于人,其意,不过几种:或褒其勇,或付重任,亦或明示暗警。
  对臣子,赐兵可示其圣眷深重,旁人不得轻辱之;对将领,持剑者可代天子行诛杀之权,乃君心所托。
  “我既非朝中命官,亦非沙场骁将,陛下与我今日初见,总不能是因我这副皮相,觉得投缘吧?”知柔轻笑了声,语气听着颇不着调。
  魏元瞻侧目看向她,眸光在她隐现的容颜上流转,即见她睫毛低垂,像一把墨色的鹅羽。
  “今夜父亲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想来亦与陛下赐弓之事有关。若是……”言及此,声音愈发小了,她摇摇头,没再续说。
  她曾拜见过皇后,那样的尊仪已令她感到惧怕,可今夜宴上,当生杀予夺的帝王出现在她视野,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抬起了头,遥远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皇帝年逾花甲,火光照着他的脸,高颧深目,瞧不出半点儿神情,眸子似未动,可她能感受到他看人的目光——缓慢,冷酷,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制之感。
  得她窥觑,他眼里掠过一丝驳杂的光芒,转瞬即逝,而她也听见三姐姐的喊唤,急忙垂眼。
  短短几息的注视里,她明显觉察到些许异样,竭力遏制才使得自己没有失态。
  魏元瞻闻言不曾追问,只叮嘱道:“圣意难测,今夜你这般风头……终归是桩麻烦。这几日,你还是勿与苏都见面了。”
  倘被有心之人揪住,于知柔、于宋家都是威胁。宋从昭为官多年,位高权重,朝中难免有窥伺其失者。知柔的身世一经暴露,于宋氏一门,便是欺君之罪。
  无须陛下亲设耳目,知柔的一举一动,自有人能察得比宫中鹰犬更周密、更用心。
  知柔蓦然想起景姚。
  若事情顺利,她本该出宫做起了自己的营生,怎么却被怀仙所挽,羁于她左右?
  怀仙虽然骄纵,终非不明事理之人。
  先前在北璃,她能看出怀仙对将她放入和亲名列一事已有悔歉,不过性格傲慢,不肯承认罢了。
  她既答应为景姚放籍,等闲不会毁诺,今日又为何那般出言,竟似她对自己有所不悦,故意使人气闷。
  猎场上,皇太孙也提到了怀仙和皇后殿下——莫非,景姚是皇后的手笔?
  一股恶寒自胃中打颤,知柔不敢细想,用力绞握指节将那不适的心绪压下,方抬眸应了魏元瞻。
  “他不在京师。”
  靴子向前慢慢踩着,她的声线如同柳絮飘过,轻得很:“几日前他便去了廑阳,我想他是要去见外祖……”
  尾音倏忽吞没,大抵苏都的话侵入脑海,她亦开始避讳。
  知柔此时所思,魏元瞻不能洞察,只揣摩她的语意,问道:“你也想去吗?”
  终归是血脉亲族,或许她是想认识的。
  “若是,我说过,我能陪你。”他接着道。
  知柔足下微顿,魏元瞻还惯性地朝前漫步,须臾收定了,侧身回望。
  墨色之中,原只有两盏昏黄的灯影遥相呼应,这会儿不知何处飘来了点点豆火,初时只如碎玉洒落,忽明忽灭,继而光点繁起,莹跃如潮。
  知柔静立在千星间,眸子一时明亮了起来,她弯着唇角,天真烂漫的模样:“魏元瞻,你看!”
  他视线停留在少女面庞,未曾移开,俄顷,牵起一抹笑。
  知柔走上来:“好像星星啊。”
  魏元瞻赞同地点了点下颌:“好看。”
  长淮二人极有分寸地跟在后面,能望见主子和四姑娘的轮廓,却听不到半分交谈之音。
  靴子底下喀吱作响,兰晔警惕地观察四方,稍有动静便拽过灯探,草木皆兵。
  “你说爷做甚往这深山里走?方自席间下来,连把刀都没带,若是蹿出条蛇……不行,我得找根棍子。”
  长淮见状,嫌弃地翻了翻眼皮,喊他不动,干脆上去踹了一脚,兰晔登时跳起来横眉瞪他。
  长淮忍不住嗤笑:“爷在前面给你开路,你又惧什么?像你这样摸索,仔细‘打草惊蛇’。”
  心思被萤火勾勒,知柔脸上不再沉晦,她拨开乱枝,每一步都落得很笃定似的。魏元瞻却格外谨慎,提灯为她照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再要朝林中深进,魏元瞻忽然扼住知柔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扯:“别走了,你真不怕遇上出来觅食的野兽吗?”
  说着便带她回返。
  此时虫鸣渐稀,火光一簇簇跳跃,行帐的剪影投在地上,偶尔传来些甲胄碰撞之声。
  知柔站住脚,目光往远处火堆旁看,凌存玉的身影太过醒目,如竹节般端直。
  魏元瞻循其视线,眉毛略抬了抬,转脸看着她:“怎么了?”
  “那位凌将军,”知柔开口道,“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初时未察,此刻凝望她的背影,貌似在哪里曾见到过。可凌将军新归,她亦回京不久,若说邂逅,究竟是在何处?
  “许是我记错了。”知柔扭头,仰面睇一眼魏元瞻,笑道,“所以我朝并非没有女官?”
  “无先例而已。”
  见知柔提足向南,他不禁皱眉:“你去哪?”
  这话问得古怪,知柔回身睨他一霎,不由得笑了:“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吗?”
  “……是。”魏元瞻应得迟钝,话锋且转了转,“还早,你……”
  交错的光影落他面上,眸底像散着流光,遒美清冽的容貌无端温柔了许多,内敛似的,眼睛却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这样的表情,仿佛已经是一句请求了。
  知柔抿嘴复笑了下,负袖在后,爽朗地说:“好啊,那你等等我。”
  再见到知柔,她换了身窄袖圆领袍,香囊玉佩垂挂腰间,行走时略微碰撞,俨然是一个姿态风流的贵公子。
  魏元瞻缓慢收回眸光,等她上来与他并肩,他云淡风轻道:“四公子这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备着新衣,筹谋深远啊。”
  闻他笑谑,知柔毫不在意地整整袍袖,抬起脸问:“我怎么样?潇洒吗?”
  她的影子晕染在他足边,他别过脸轻笑了声,随即放缓一步,刻意没踩中“她”:“天人之姿,在你身旁,我真是自惭形秽。”
  知柔愉悦地翘了翘唇角,宛如东道似的,将他引到他自己的行帐。
  长淮和兰晔到帐门便止步,各立一侧。帐中只她与魏元瞻两人,再宽敞,竟也觉得转不开身。
  长案上置着一柄横刀,知柔低视几瞬,伸手褪去刀鞘,指腹在刃上轻轻一划,偏开视线:“没开刃,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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