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或许是宋从昭捱不过宋含锦的恳求,抑或是旁的原因,今年狩猎,他居然答应让知柔一同前去。只严令一点,不许开弓。
  到了围场却不得施展, 知柔起初还有些恹恹,倏于锦帛中见一影, 这份心绪就被抛得一干二净了。
  “宋三姑娘,四姑娘。”春风拂来一拢衣裙,少女将脸高贵地抬着,目光结在知柔面上,眼神晦淡。
  有日子不见,她主动寒暄,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知柔眉梢暗拧,便连称呼都没有奉她。
  怀仙并不怪罪,甚而有心虚闪过瞳眸,转瞬将其遮蔽。她莞尔道:“本来今日要遣人往宋府去一份礼,既然在此遇见,倒省了些周折。”
  闻及此,宋含锦疑惑地瞟了一眼知柔,她同样困顿,情态上未表分毫,目光和那灼人的阳光一起,将怀仙完完整整罩住。
  身处异土的滋味在时隔数月后再度缠上胸臆,她不由把脸一偏,视线旁落,顷刻一名女子走了上来,低着脖颈,向知柔二人福身。
  侍女装扮,其容貌压在光束里。
  知柔尚不明白,就听怀仙续言:“此番归朝,四方人物皆有更易,我一时还有些不惯,想来宋姑娘也是如此。素知你与景姚情谊匪浅,她久伴我侧,倒是委屈。遂我欲成人之美,将她托付于宋姑娘。”
  听了“景姚”二字,知柔微愣,视线一点一点转移,良久才认出她。
  目光重新投向怀仙,攒眉道:“公主不是答应为她放籍么?托付于我,这是何意?”
  “宋家对她而言不是更好的去处?”她摆袖在二人中间掠了掠,轻慢地笑,“宋姑娘,你们昔日之情,难道是假的呀?”
  景姚怔怔地立着,闻言抬起脸,小心翼翼地描望知柔。
  衔上朋友的视线,纵知怀仙此举古怪,知柔的神态也难免和软了几分。
  她走上前,眼睛从发端到了景姚手上。分开几月,那个活泼的姑娘又变成了最初恭顺的女吏。
  知柔欲询她缘故,话至喉间却停了停,再开口,语调中有鼓舞和诱导的意味:“景姚姐姐,你自己愿意吗?”
  怀仙旋即冷硬了脸色,面上那点客气的笑遁形无踪:“宋知柔,你当我在跟你商量?我怜你二人难以长伴,故将她赏与你,你该谢恩。”
  知柔的眸光锐利了,她看向怀仙,不则一声。
  本是自己行为反复,怀仙不占理,再怎么摆公主威严也抵挡不过那双叫人心跳骤急的眸子。她登时脸容尴尬,比在北璃时更没有底气,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肯作罢离开。
  在宋含锦看来,知柔与怀仙的关系当属交恶——若非她,四妹妹怎会离家三年?
  是以,在知柔拔靴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她。她扭头,宋含锦对她摇了摇脑袋,复以目光示意周围人多眼杂。
  知柔有些恼,情绪阻滞了半晌,才敛目道:“谢殿下。”
  怀仙对她的态度并不满意——明明她位卑,却总是骑在她的头上。却未作纠缠,办完差事便掉过身,留下景姚。
  往日故友被贵人“赠予”,地位分了高下,景姚也就不敢和从前似的对待知柔。
  她不吭气,亦不往知柔脸上看,骨头倒是直挺挺,把心里的一份窘迫隐藏。
  知柔不愿让她作难,唇畔提起一点微笑。因为没抬眼,景姚看不见她的神态,但她的声音过于舒服,好像午后的太阳晒到身上。
  “景姚姐姐,”她状若无异,大方地为她引向宋含锦,“这是我三姐姐。”
  又冲宋含锦道:“这是我在北璃结交的朋友。”
  末尾二字过耳,景姚的心动弹一下,有些无措地扬头看去。
  日照下的一张脸与知柔大相径庭,美则美矣,笑起来却有些凉薄,景姚分辨得出,这样的笑容是出自高门的家训和涵养。
  于是连忙垂睫:“见过宋三姑娘。”
  宋含锦没说什么,给仆从使了个眼色,她们便看着景姚。宋含锦拉知柔到旁处,先是揶揄了一句:“四妹妹的朋友当真多得很。”
  谁都愿意往来。
  不多时,她褪了玩笑之气,仔细替她斟酌着:“我瞧公主的模样,送人一事多半没安好心。你这位朋友果真与你情谊深厚么?”
  那质疑的语调,就差将“安插耳目”四个字说出口,但此念刚一成形就消散了。
  有人找过来,请她二人过去围帐。
  旌旗随风而动,供王公官贵行猎暂驻之所设于东西两道,戍卫森严。
  一行途中,知柔不想冷落了景姚,但宋含锦挽她手说话,确实不得机会再跟景姚叙旧,只好时不时地偏头,递去一些安慰的眼神。
  走到阴影底下,耳旁的喁喁声倏忽止了,她回过脸,高高的人影立在前面。
  他开始亦是惊讶,随后眉眼含着笑,向她们见礼:“三妹妹,四妹妹。”
  为骑射,他身穿一件深青色长袍,衣襟对交,自一侧斜斜收至腰际,下摆宽大,颇显威仪。
  他往前头一站,引来不少人侧目。宋含锦对他和知柔的私交本就不满,一如既往地疏离道:“魏世子。”
  魏元瞻两步走近些,停在知柔面前:“你没说过你会来。”
  因他那声玩味的“四妹妹”,知柔勾了勾唇角,回以一个灿烂生动的表情:“是魏世子善忘了吧。”
  他听了仍笑着,未计算对错,眼光朝宋含锦侧去须臾,见她半毫回避的势头都没有,自己又不好如此小器地跟她抢人。
  心思周旋片刻,破天荒地同她问候:“三妹妹可还好?表兄的事,我略有耳闻。”
  究竟是表兄弟,宋祈羽的安危,他无法当生人置之。故而话说出来,阗足了诚意:“我曾经一位同寅去岁奉调云川,彼地距衡州不远,乃通往玉阳的必经之路,待表兄至后,他会代我照料周全。”
  这样和善的情态出乎了宋含锦对魏元瞻的认识,她失神稍刻,勉强收回思绪,应道:“兄长吉人自有天相,我没什么好忧心的,劳魏世子记挂。至于世子在云川的同僚……他若可托,我宋家自然认他的情。”
  说完又谎道家慈还在围帐中等她们,便与魏元瞻敛袖辞过。
  知柔在动身前,替宋含锦转换了一句:“多谢。”
  魏元瞻笑了:“你为谁谢我?”
  “自然是宋家。”
  今日皇后不在,魏元瞻欲告知她不必太过束缚,遂提足靠近了,一只手要去捉她掌心,孰料袖摆柔顺地从他指间滑过,那衣袖的主人已追到宋含锦身边,亲近地揽其臂弯,姊妹私语。
  他的手僵在原处片刻,继而收拢垂下,目视过去。
  只见她双唇翕动,明显在应答宋含锦什么,似乎随意地回了下眸,好像借机看他。
  魏元瞻的眉眼又笑得粲然了些。
  “四妹妹到底相上了他哪一点?”宋含锦侧睨着问。
  知柔收回目光:“善良、聪明、讲义气……他很爱笑。”
  宋含锦挑起一侧眉:“你说的是他吗?我怎么觉得像你。”
  知柔听了仰唇,心一动,好奇道:“姐姐又嫌他什么?”
  要论他的缺点,宋含锦如数家珍,只不过碍于情面,她不太愿意在知柔面前数落他,便小声回答:“没有什么。”
  话音刚落,二人的视线一同倾落在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身上。
  这一眼,便瞧了许久,直到她错身而过,宋含锦方低低赞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姐姐认得她?”
  “曾听哥哥提起来。她的兵马名声响亮,在国朝与北边打仗时,她率兵支援过玉阳军,哥哥与她算是旧相识。”
  知柔顿了一下:“她是将军?”
  不是说我朝没有女官么?
  宋含锦点头,话中有钦佩的况味:“国朝近三百年,史无先例,她是第一个。据闻当年她乔装入伍行军,不过月余便被同袍发觉异样,闹至主帅帐前,后来是其父上求天子,方保下了她……说来也巧,她也姓凌,不过与鹤微姑娘的出身差了很远。”
  知柔收停脚步,偏首去看。
  她穿骑服,行走间衣袍利落摆动,身子有不同于京中贵女的矫健,步伐不紧不慢,向着魏元瞻的方向走去。
  丝丝缕缕的日光渗透她的面庞,她笑起来,眉宇中是模棱的神采:“魏世子近安?那日春宴未有幸睹魏世子射术,不知今日可否叫我开开眼界?”
  第124章 拂云间(十四) 入她彀中。
  凌家在廑阳所占之域很大, 屋宇延绵,似一座围城。
  凌存玉生长的宅第亦广袤,却是个无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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