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魏元瞻唇角扬起,目光收敛几分,恐迫得太近会让她生出退意,便主动撤了半步,体谅地谈起别的:“苏都可以回京了。他若在营中多待几日,我怕我控制不好自己。”
  他从未伺候过别人,日常上,自然不会让着苏都。他二人仿佛天生敌对,言语再客气,总压着旁的意思。
  魏元瞻受不了他。
  能让苏都在长风营治伤养伤,知柔已很是感激,知道他们不对付,也想他早点离开。
  “我今日就去冯家告知赵训。”她顿了片刻,正色说道,“多谢你,魏元瞻。”
  帐外猝然有足音趋近,不知何人,知柔警惕地让开些许,修一修衣着,魏元瞻在后喊了她:“知柔。”
  她垂手回身。
  他仍立在原处,眼里含笑,是与她“同流合污”的狡黠:“我请刘太医去宋府给你看看吧,戏要做全,别露馅。”
  就算他不提,她原本也打算请代先生为她圆谎,毕竟是师父的朋友,定会帮她。可相较刘太医,前者倒显得不那么足信。
  知柔忖思一会儿,冲魏元瞻微笑:“好。”
  视线尚未收回,只见他抬手,用食指碰了碰嘴唇,语气低低的,似提醒,似挑逗。
  “你说这个,会被发现吗?”
  知柔呼吸一紧,恍惚他的手重重地压在她唇间,肆无忌惮地揉弄。
  他是故意的。
  知柔突然想过去踩他一脚,可对着他那恶劣又亲昵的笑容,身体像受了蛊,许他骄狂,许他放肆。
  再待不住,知柔返过身,掀帘躲了出去。
  这一夜,魏元瞻睡得不好。
  大概他尝够了忍耐的滋味,一夕间得到甜头,既欣悦,又嫌不足,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他想见她,好想见她。
  知柔没比魏元瞻好到哪儿去。闭上眼,看见的全是他的模样,少年的气息侵占四周,她被他封“死”了,连骨血都在发着颤。
  但如他所说,她属意于他,故而他的亲近也让她欢喜,甚至想挑战他的掌控欲。
  她才不要矮居下风。
  隔几日,知柔没等到宋培玉上门,她留的“证据”似乎落了空,有些怀疑是否魏元瞻背着她做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
  这日,知柔从宋祈章口中听见了魏元瞻的消息。
  据说他每日骑马从宋阆府门前经过,两家路远,差得不是一里二里。他的行为反常太甚,宋阆不解,宋培玉吓得连日不敢出门。
  魏元瞻出身贵重,非宋阆可以比拟。
  瞧他此举不携善意,宋阆先试探着,令小厮拦他询问,怎料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眉眼威压,冷声反诘道:“我的马爱从这过,我能如何?”
  小厮将原话报给宋阆,他凝着眉。
  良久,交代一句:“如魏世子明日还来,请他入府,口舌都仔细些,休得怠慢。”
  第116章 拂云间(六) 魏元瞻对他深深笑了一下……
  魏元瞻再度从紫章街绕过时, 宋阆府上的小厮趋步近前,他手中缰绳一抖,在宋府门外停了下来。
  “魏世子。”来者毕恭毕敬, 躬身垂首道,“我家主人已在府里恭候多时,特命小的在此迎接, 还请魏世子移步。”
  马背上的目光略微垂下, 顺着移去那扇大开的门,心中明了。
  辔绳在手里握了片刻, 魏元瞻道:“军务缠身, 不便入内。宋大人若有事相商,不妨至长风营一叙。”
  话止须臾,他轻轻一笑, 身下的马儿正不耐烦地踱着四蹄。
  “若宋大人不便,贵府十公子来也是一样。我等他。”
  小厮踌躇开口,欲要说些劝进的话,却闻马蹄声有节律地响起,随后一片黑袍从眼前掠过,他抬目侧首, 魏世子的人影已在长街上逐渐远了。
  待将魏元瞻的话原原本本地禀到宋阆耳中,宋阆眉头顿时紧了几分, 哪里听不出,这是宋培玉与魏元瞻有了过节。
  当下遣人将宋培玉的仆役召来问话,知晓一半原委,方道:“叫你们十公子过来。”
  宋培玉踏进门槛,见宋阆在上首危坐,目光微抬着看他:“臂上如何了?”
  问的调子平平, 说话间,眼神却从未离开他身上。
  宋培玉不由感到委屈,脊梁笔直地挺着,低睫应道:“不怎么疼了。”
  宋阆微微点首,叫他坐。
  “听说你前几日在云骧围场,碰见了魏世子?”
  话音甫落,宋培玉漆黑的瞳仁颤动了一下,抬起眼帘:“爹,是魏世子......来府上了吗?”
  想起魏元瞻黑沉沉的目光,他的惧意实则不如当日强烈,毕竟回到家中,有父亲撑腰。不过恐将龙王引到家里,降了灾,长兄又要上来折辱一番。
  他对长兄有极深刻的厌恶,伴随而来的是畏惧,这种感情自幼及长,近乎成了本能。
  宋阆掩在山羊胡中的嘴唇微微一抿,对爱子这幅怯懦的模样颇感无奈,眼色淡淡的:“人家请你过去一趟,去军营。”
  陡然一阵恍惚灌进身体里,宋培玉眼角眉梢挂上怔忡,嘴皮子张了又阖,最后急得气血上涌:“不是,爹,儿子跟他什么仇怨都没有!儿还受着伤呢!”
  说话把胳膊用力一抬,扯动哪里,眉头扣得死死的,哎呦着哼了几声。
  宋阆手揉眉眶,空隙里斜乜他一眼,少顷放下手来:“你说你,好端端的,何故往云骧围场去?我也没指望你能在下月春蒐中逐猎争胜,不必你动这番心思。”
  “我已不是小子了,我想尽我所能地帮帮爹......倒成了我的错。”宋培玉越说声音越低,还有些好心不得好报的气愤,大概咬着牙,双唇紧拢。
  宋阆闻他此言,心中百味杂陈,缄了半晌,大手一挥道:“你既有此心,便去将魏世子的事结果了,我不管你。”
  这话听着像是激将,宋培玉的愠气只增不减,一脚蹬地起身:“去就去!”
  出了正厅,才走几步便有些气馁。不谈军营,宜宁侯府的大门他都不敢稍近——对上魏元瞻,他要说些什么?
  都是十九二十的年轻男子,魏元瞻的用意,他那日瞧一眼便心知肚明。
  可宋知柔挑衅、射伤了他,他如何不怀恨?
  心内纠结万千,延捱了两日。
  京中下了一场暴雨。
  潮润的水汽笼罩四下,雨已经歇了,天稍青,檐外“嘀嘀嗒嗒”的,是瓦上的雨水顺着瓦当流落下来。
  拢悦轩内挂着几张箭靶,知柔抱臂倚在门边,目光浅浅地在宋含锦身上巡睃。
  庭院宽广,少女持弓立在檐下,拉弦脱力,羽箭“夺”的一声射出,远偏靶心。
  不免丧气地叹了声,欲待再来,一副颀长的身体蓦然从后包裹了她,掌心控在她手臂上,调整姿势。
  “肩放松。”知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宋含锦依言照做,气息却很急促,偶然停顿,便又闻她道,“姐姐,不要憋气。调匀。”
  心底克制的焦躁在知柔声音下逐渐平定,她带着她拉紧弓弦,随后一声清鸣,箭矢直取红心。
  手背上的覆盖退离了她。
  宋含锦凝视靶心须臾,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闪耀起来,唇角微翘,转身对知柔说:“四妹妹当真了得!我得练上多少时日,方能稍稍及你?”
  知柔默了一会儿,道:“若是这个射程,练个月余就能百发百中。”
  “这都要月余?”宋含锦略失所望。
  知柔轻笑:“哪有一蹴而就的事?”看她两眼,神情慢慢认真起来,“姐姐如此执着,只是为了下月春蒐?”
  “你和哥哥都会骑射,连宋祈章都行……”宋含锦秀气的眉毛微塌了塌,语意不算完整。
  知柔以为她是好胜心作祟。这种感受,她分外理解,便想帮她。
  正要张口,耳中跌宕一声抱怨:“也不知道哥哥抵达玉阳没有,长离怎么还不回来。”
  知柔一愣。原来是思念兄长。
  嘴边绽出一缕轻快的弧度,宽慰宋含锦道:“大哥哥才离家多久呀,定还在路上呢。”
  二月十三启程,而今不过半月,长离一来一回需要耗费的时间更长。宋含锦分明清楚这些,却拗不过胡思乱想,听知柔慰藉,勉强笑了笑。
  瞧她心不在焉,知柔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只在腹中仔细琢磨,想出一个对策:“不如姐姐等我三个月,或者两个月,我事情一了,便陪姐姐去趟边关?”
  许多事情,“想”远不如“做”有用。从长离口中听来的消息,亦没有亲眼所见来的安心。
  宋含锦从未料到四妹妹了解她至此,她的确想去玉阳,但父亲母亲决计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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