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苏都第一回 见,便觉“守”字笔锋有些熟悉,彼时未多挂心,是后来,知柔常看藏书楼手记,他闲时一并翻阅,适才察出端倪。
  欲会面此人,可在京中多有不便,苏都遂托冯公送信,诱其出城。谁料信还未送,韩锐早已定了日子回乡,就在二月十三。
  “公子不愿引人注目,只带了几个人趁夜色出发,埋伏城外。若得手,昨日早该归来,可我在冯家等了公子一夜,竟未收到半点消息……公子不让我等把此事告诉姑娘,我虽不知公子用意何在,但我想……这些事,您应该知道的。”
  赵训是常遇在战场上收养的遗孤,一心为苏都计。见他分明找到了女公子,却仍形单影只,便有些替他感到难过,心想,若公子真有什么不测,女公子应该在他身旁。
  京郊地势起伏,山川相依,知柔二人在官道上驰行四十里,不见分毫人踪。
  苏都欲劫人,定不会选在人多眼杂处动手,知柔一面策马,一面留神周遭,又出得十里,马儿都有些疲怠了,仍无半分线索。
  知柔勒停马,马蹄在地上“踢哒”悠转,她极目远眺,见此路干净荒芜,实在可疑。
  赵训闻身后响动,回头望一眼,亦掣紧马缰,待调马抬睫,搭上了知柔警惕的视线。
  今早过于冲动,单凭一句话便随赵训出来,现在想想,她不禁有些狐疑。一路上都不见苏都留下的痕迹,难道他在骗她?
  晨雾稍却,少女的容色在阳光下极是莹冷,她手挽缰绳,目光从他的面孔下视到鞍。他未携兵器,许是当真走得着急。
  “姑娘是发现了什么?”赵训开声问道,粗浓的眉毛皱攒,嘴角紧绷。
  怀疑的云团很快在心底消散,大概至深之处,她信任苏都,便也相信他的手下不会害她。
  头顶鹰声盘踞,知柔举头望一眼,复转首寻势高处,盯见一座山峰。
  鹰隼多在悬崖边上筑巢,莫名其妙地,她联想到苏都——栖息高地,用视野的优势捕猎——他在北璃常用的手段。
  他是将人引到山崖那条路了吗?
  遂将手腕一旋,调马之际,知柔对赵训喊道:“这边!”
  ……
  知柔在山路上找到苏都的时候,他身受刀伤,像一段枯木靠在石碑上,面白如纸,几乎没有一丝气息。
  身旁还倒着许多人,离他最近的一个衣袍精致,身形粗犷,想是赵训口中那个写下《祭儿文》的官员。同为沙场出身,被逼至绝境,自是搏命也要回击,苏都身上的伤,多半出自他手。
  知柔迅速将人扒开,去探苏都。他颈侧脉博微弱,所幸还在跳动,她大松口气,回头喊赵训过来帮忙。
  苏都的血流了大半,身体却很沉,刚将他举上马背摆弄好,前半身复倒下去,贴着马脖子。
  知柔踩镫上马,坐在他身后,目光垂视一圈,吩咐赵训道:“你留下处理他们,我带他回城。”手执稳马缰,方欲动身,蓦地踟蹰了。
  此地到城中有一段距离,她恐苏都撑不住,可瞧瞧周围,除了虫兽的影子,再看不见其他。
  离此处最近的……应是长风营。
  魏元瞻在那儿。
  她指节稍拧,低头看着苏都,他连背上都是伤,一张脸毫无血色,眼下侧首俯于马鬃,狼狈得任人摆布。
  他等不了。
  知柔要救他,可贸然去军营找魏元瞻,能否见到他是其一;她把苏都带过去,会不会给他招惹麻烦?
  思绪纠缠在一处,无法理清。
  须臾,知柔咬了咬牙,弯腰在鞍边翻,掏出一件墨色长衣披到苏都身上,口中驾一声,打马而去。
  长风营的守兵执长枪肃立辕门下,经魏指挥使十几日的打磨,总算有了点森严。
  忽然,一阵马蹄声冲了过来,领头的守兵上前拦截,厉声喝道:“何人报讯,速速下马!”
  即见那人拉住缰绳,翻下身:“烦请通报魏指挥使,我有急事求见!”
  守兵上下一打量他,见他衣饰非粗,身上却有斑斑血迹——哪来的公子哥儿,还口称要见魏指挥使?
  待要将其斥退,眼角往旁边轻捎,马背上有团黑影,像是人。
  目光再正回来看着他,只觉此子古怪,倏又不敢寻常将他打发了,遂问:“姓名。”
  “宋四。”
  “这里等着。”守兵丢下一声,临去前犹提防地睃他两眼,转而交代同僚,大步入营。
  禀至魏元瞻帐中时,他方从操练场回来,陪下士们练了一会儿,浑身是汗,长淮打水供他擦身,递上干净衣裳。
  魏元瞻解了衣带匆匆擦洗,一壁问长淮:“姐姐这几日有来信吗?”
  他到长风营后,往东府去得少了,瓜田李下,适当还是避些,省得朝中又有本子映射父亲。
  长淮回道:“没有。不过爷上次去见姑娘,不是说姑娘已经展颜许多?姑娘从小就是争胜珍命的性子,爷就放心吧。”
  魏元瞻微微弯唇,突然听见帐外动静,似乎有人在外禀说什么。
  他不露声色,转过背,果然,一只大手撩开军帐,兰晔亟亟迈进来,口气焦躁:“爷,好像是四姑娘!”
  知柔?魏元瞻挑眉,随即抓来巾子往身上一拭,披衣系带,套上外袍后,长淮连忙捧来蹀躞替他扣上。
  他扯振衣襟,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兰晔知道的也少,只闻守兵报了“宋四”,一反应,料想是四姑娘。
  知柔在辕门外等的时候不长,可她却感觉有无数蟋蟀在心中叫数,仿佛过去了成千上万道声音。
  她略感急闷,抬头看苏都,他还是昏迷不醒,她却担心如此姿势维持久了,他会不适,便轻轻托他手臂,欲将人抱下马。
  到底是女子,虽力量不凡,对付一个毫不配合的男人,委实不算一桩容易的事。
  知柔处处小心,几乎是用身体撑住他,脚步略微后退,把人从马背上一点点拖下来。
  眼看将成,倏然“砰”的一声,苏都的重力全部压制知柔,使她仰面摔倒在地。
  她闷哼了下,骨头疼得发麻,动了动小臂推开他,又叫他身上的血印了几许到她衣上。
  营前如此窘境,长风营的守兵偏一眼未斜,只在余光里瞧着知柔,心道这小子真是有点惨。
  他们的同情,知柔一无所知,她坐起来,重新扶看苏都。
  须臾,门下响起整齐的见礼声,她胸臆直跳,扭过脸:“魏……”方才出口,名字咽在喉中,似有顾忌。
  魏元瞻见到知柔这副形容,心尖一抖,忙过去拉她起身,四处察看:“伤哪了?”
  她说自己无碍,视线低在脚边:“是他受了伤,能不能请你的军医为他施治?”
  闻及此,魏元瞻才把目光下挪,一双温柔的眼睛顷刻多了粗粝。
  躺在地上的人,是苏都。
  昔日狡猾凶悍的对手,一朝落得此状,毫无生气地倒在自己靴边,魏元瞻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知柔想他活命,他只有依她。
  魏元瞻睐目示意兰晔,他眉头一紧,满脸不情愿地走上前,蹲下。知柔帮衬着把人带去他背后,复捋平外衣,遮掉所有血迹。
  长风营余人皆在操练,长淮去寻了军医,兰晔背着苏都直入魏元瞻的营帐。
  与草原的毡房比不算华丽,但也颇为豁亮,两边分置沙盘、桌案,后立一扇屏风分隔,绕过去,入目便是内室陈设,与卧房相同。
  兰晔将人放去床上,知柔站在床尾,凝眉不语。
  不多时,军医来看,见他胸背几处刀痕,血已经黏上里衣,拿剪子割开它,血肉袭目。知柔抿紧唇,转身出了屏风。
  人虽立在外面,耳朵仍听着里边儿动静,军医指挥长淮翻其半身,好好扶住,继而又是轻绸撕裂的声响。
  知柔一路奔波,连朝食都未用,已经累到脱力,可苏都生死未卜,她欲休息片刻,胸腔都不肯,一个劲儿地冲撞她。
  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会紧张他的死活。
  见知柔踱出屏风,魏元瞻随即跟去,视线微低,她的身影伶俜,手指在抖。
  他稍稍拧眉。
  察觉有人靠近,知柔没动,安定的温度裹上肌肤,她偏头看了一眼,帐中煊和的光线拂过魏元瞻的睫羽,在眼睑下落了些脉脉的影子。
  她肢体放松下来,手指慢慢伸开,牵住了他。
  魏元瞻道:“去洗把脸吧,我留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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