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恰遇长淮自门下行近,到魏元瞻身前行礼,随后禀道:“爷,那个苏都……有些古怪。”
  魏元瞻剔他一眼,目光未动。
  长淮继续说道:“他行踪隐蔽,却又好像不怕人查,我跟了他两日,今晨才追到他下榻之处,非租赁的房子,是个老宅。我去打听了,那宅子的主人姓冯,是个致仕的言官,他膝下两位公子,长子已故,次子名唤冯时,也就是苏都。”
  他说完停了片刻,嗓子低了,有些顾忌地启口:“他今日去了宋府。”
  “冯时……”魏元瞻念了念这个名字,适才散漫的眉宇忽然深刻几分,唇角挂了点笑,“这个人,有点意思。”
  第101章 似酒浓(十三) 世子可还有别的话?……
  听长淮提到宋府, 兰晔窥一眼魏元瞻的神色:“爷,盛公子的酒宴,咱还去吗?”
  魏元瞻默了片刻。
  盛星云设宴, 江筠亦在其中,他实不愿与此人同席,侧首望向卧房:“把我的白狐裘拿去送他, 礼到, 人就不至了。”
  闻及此,兰晔登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之眉毛堕下来, 语含不舍:“那可是您亲自打的野狐,就这么拱手相赠……”
  魏元瞻看在他脸上,忽然记起长淮在肃原说过, 兰晔觊觎他锦袍已久,不由噙着丝笑:“等回了兰城,我再给你打几只,制一件更好的。”
  “咱们还回边关?”兰晔睁大了眼睛,“不是才刚回京,刚刚安顿吗?这没住几天呢, 我的床还是冷冰冰的……”
  魏元瞻不复他,径自往外走, 长淮跟着转身,移步廊上。
  兰晔紧忙追去,默默打量魏元瞻,那张经年不变的少年面孔,不知何时多了些沉稳的气度,他不张口, 颇是喜愠难辨。
  想到军中条件艰苦,长淮更是险些丧命,那样的地方,兰晔此生都是不愿再回去的。他一琢磨,自诩聪明道:“即便咱回西北,爷,您总得先把婚成了吧?”
  挪到魏元瞻身侧,继续说着,“再过四个月便是您的冠礼,夫人送了一堆画像来咱们这儿,若您仓促离去,夫人恐要为您择定婚配,遣至兰城相随。到那时,四姑娘……”
  话犹未完,身旁的人影刹时驻步,朝他斜了一眼:“我的婚事,只有我说才算。”又问,“母亲拿来的画像都退了吗?”
  兰晔哑然须臾:“还在您书房……”
  长淮听了心头一紧,皱眉剜他,暗骂他办事不力。
  果然下一瞬,就见魏元瞻潇洒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掺着淘劣:“论起来,你们也算是我的兄长,弱冠六载仍孤身一人,是我失察。我这便去禀明母亲,托她先紧着你们二人。”
  说完继续前走,话语悠悠,“兄长若不娶,弟焉敢成家?”
  兰晔已知失言,得他迤逗,羞得急忙表白:“兰晔誓死追随主子!主子在何处,何处便是小人的家,哪里又需要另成?”
  一壁说,一壁追在魏元瞻右侧,只瞧他勾一勾唇,半个字也没应。
  长淮用肩膀撞了兰晔一下,让他躲开,自己填了他的位置,在魏元瞻身旁小心问:“爷,咱们当真会回军中?”
  这是在宜宁侯府,说话无需太过忌讳,魏元瞻道:“若北璃再度用兵,我自然要去兰城等恩和。”
  之前那场长达一年半的战役,不算分了胜负,他两次落于恩和伏兵,仍有些耿耿于怀。
  北璃情势尚不明确,但高将军离京前和他提了一句,虽非明指,可他明白,敌人狼子野心,欲得兰城已久,其新王又是个不捡民心的君主,便是内讧,也花费不了多少时日。
  “北璃国势未整,复元非旦夕之功,纵有战意,应当也不在今年。”长淮判断道。
  魏元瞻不置可否。
  走在廊上,时高时低的“啾啾”鸣声延续入耳。
  魏元瞻念着知柔,也不知她的心绪是否恢复,这两天并未得到她的消息,欲图见她。
  “你说苏都去了宋府?”魏元瞻剔眉。
  “是。”长淮添补道,“他独自去的。”
  魏元瞻眼光微沉。
  苏都究竟为何来此,宋知柔对他何故那般信任之态?尚在兰城,苏都与她的关系看上去便令人费解。
  魏元瞻不获答案,故没有轻举妄动,但是苏都以冯时的身份拜谒宋府,使他不得不探查一番。
  “表兄可已启程?”
  长淮顿了一会儿,方才反应他在问宋祈羽,回答道:“他与兰城军并非一行,大约会在京中多留几日。”
  宋祈羽是休沐回京,待不了太久,他比魏元瞻年长两岁,关于婚娶大事,家中更是催得紧。
  宋祈羽欲避,可若避出家门,岂不是连父亲和妹妹一并躲了,只身独处,倒不如不回京来得轻快。
  是以兄妹俩个谁也没丢下谁,二人一道儿在许月鸳座下聆训。
  放晴的天色,和光拥入窗棂,宋祈羽眼睫低垂,浓密的阴影遮住底下那双清冷的眸子,腰背坐得端正,两手搭在腿上。
  房中下人瞧他,暗道传言“儒将”便是如此罢,公子年纪愈长,颇显其父之风。
  正此时,门外递来通禀:“夫人,表少爷来了,称是要见公子。”
  宋含锦蛾眉一皱,冷声嘀咕一句:“真是阴魂不散。”扯宋祈羽袖摆,使他转头,抑声说,“哥哥别去。”
  门外仆从又道:“是魏侯府的表少爷,魏世子。”
  这便叫人惊讶了。许月鸳眼皮掀过去,掠到宋含锦,她对自己娘家之人避若蛇蝎,冷眼瞧了一月,委实让许月鸳心里有点不爽快。
  忖了移时,许月鸳叫宋含锦放手,对宋祈羽道:“元瞻亦是许久没回京了。去岁回来,他还到府上见过我们,你此行还不曾去过侯府吧?”
  玉手一摇,“快,别让元瞻等着了,锦儿也去,兄妹几个好好叙叙旧。”
  宋含锦才松口气,听她吩咐,立马又作起脸容:“母亲,我同表哥没什么故旧可叙,他要见的是哥哥。”
  “让你去就去,还要叫我请你吗?”许月鸳不容商量,眼风往刘嬷嬷面上暗扫,其人即刻会意,盯桩一般看住了宋含锦。
  无奈之下,宋含锦随兄长起身告退。
  宋府仆役将魏元瞻领到知鱼亭,阳光清澈,亭中无雾,却因竹林环绕,映射出些许幽谧之感。
  魏元瞻撩了衣摆在石凳坐下,一手搁在几面,屈指无聊地叩了叩。
  “魏世子。”亭外响起一道平淡的嗓音,魏元瞻起来回身,看宋祈羽走近,他颔首回礼。
  宋含锦被迫来此,见了魏元瞻便假意福一福身,然后立去一侧。有下人在旁边看着茶炉,他一杯未饮,思来并没有等多长时候。
  “上次愚昧,误了表兄好意,手下过重,今日特来恳请表兄原谅。”石凳前,魏元瞻拱手对宋祈羽道。
  说的是在玉阳那日,为了魏鸣瑛,二人打了一架。过去两旬的事情,彼时他不言歉意,现在跑来宋府请他宽宥,宋祈羽端详对面,笑了一声。
  “我也伤了世子,两两相抵,不需宽恕。”
  宋含锦听了魏元瞻的话,适才瞟他一眼,眸中蓄着芥蒂。不多时,闻兄长回应,她面上不显,眼底深处多了一分流转的光芒。
  枯站半日,宋含锦心想母亲派下的任务,她已算完成,魏元瞻和哥哥谈话也无甚恶言,便称自己要去寻四妹妹,先告辞了。
  魏元瞻的目光终于往她身上定了一会儿,凝着她走出亭子,一路往他想去的方向踅身。
  宋祈羽抬睫看他一霎,试探道:“世子可还有别的话?”
  魏元瞻是来见知柔的,顺便扫量一眼苏都打的什么主意。
  和宋祈羽耗了半刻,他也烦躁,只是不愿叫人看出来,急思片顷,吭了一声:“听闻贵府的桃花与别处不同,表兄可否引我一观?”
  宋府的桃花只在拢悦轩与绝珛外头种植,宋祈羽久不回京,昨日去宋含锦院中方才重新记起来,魏元瞻是从哪里“听闻”?
  稍一思索,便清楚他应是去过拢悦轩,找过知柔。
  宋祈羽的眉毛低低地压下来,眼神略有挑剔,也有嘲讪。
  他既私下去过,何必在这儿和他演戏,是因为白日里不敢明目张胆吗?思绪至此,宋祈羽心内一怔,蓦地意识到什么,目色便冷了。
  “世子想看桃花,城外桃林可赏个遍。”他漠然回答。
  魏元瞻没料到他会如此,缄了一会儿,眸中慢慢露出少时争锋相对的锐气,忽又调了谈锋:“你们府上来了一位故人,你不知道吗?”
  他不再以“表兄”称他,语气中带了点挑衅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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