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思及北璃那位鲁莽的新王,苏都唇角扬起些轻蔑的笑:“无才朽木,做不了我的主君。”
  魏元瞻听出他话中意味,不解地剔动眉峰:“将军此番是来投诚的不成?”
  话音甫落,就闻他用北璃语嘟囔了一句:“投诚……你们的皇帝老了,早昏聩了。”
  虽不能听懂全部,但瞧他鄙薄的样子,知晓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对立着,苏都看进魏元瞻那双极亮的瞳眸里,不愿与其纠缠。
  他淡淡道:“魏将军就当我是一个旅者,我和你之间,并没有矛盾。”
  “你在说笑吗?”魏元瞻嫌恶地皱眉。
  记起方才在宋府门前,苏都低着下颌,眼睛都快黏到她发上身上了,那样暧昧的距离……魏元瞻握紧拳心,十指用力地仿佛要捏碎什么。
  “离宋知柔远点。”他警告道。
  闻言,苏都先愣了下,继而意味不明地打量他,视线从他的眉宇往下巡视,是一种玩味的态度,最后笑了笑,露出得意的神情:“这要问她愿不愿意。”
  说完笑颜愈盛,好像一个胜利者在炫耀什么。魏元瞻急了,恨不得挥拳相向。
  苏都端量着面前这张青涩的脸庞,此人心念太明,再强作隐忍,欲望也会从眸子里迸发出来,与战场上那个冷酷无情的魏将军没有一处相似,在他看来,这是另一个人。
  一个天真又骄傲的少年。
  苏都嘴角的弧度渐渐落下,对魏元瞻,他不觉得受到威慑,擦肩而过时,甚至懒懒地睇了一眼,就那么随便朝夜色中走去。
  他们的谈话,长淮和兰晔听在耳中。
  从前兰晔不懂主子的心意,如今明了,哪还忍得——那个叫苏都的北人嚣张太过!他动身去追,魏元瞻没有阻拦。
  长淮抬手想要叫他,伸到半空又顿住了,垂目守在魏元瞻身侧,等他示下。
  须臾,便听魏元瞻道:“去查他的歇身之所、与何人往来,务必隐匿行踪,不可惊动了他。”
  话罢又拧起额心,松开手,“兰晔,让他回来。”
  长淮应是,眸光往上略举了举。此间光照不足,仍能感受到主子萧冷的气焰。
  “爷,您......回府吗?”他试探着问询一声。
  魏元瞻摇头,望着左边不算太高的院墙,声音带着点烦恼和气愤:“我有要紧的话要问她。”
  知柔回京已有几日,府里的老人识得她,对她一如往常平淡。
  而这三年新来的仆役从未见过四姑娘,她神出鬼没,独来独往,偏又生得冷艳,一瞧了她,下人们微垂眼睫,因摸不准四姑娘的脾气,反而恭敬万分。
  “都下去吧。”知柔踏进樨香园,冲在外上值的婢女吩咐道。
  樨香园的下人不多,俱是宋从昭特意挑来照顾林禾的。规矩严,嘴也严,可知柔在北璃生活久了,对任何人都无法轻信。
  婢女听了踯躅片刻,退到外面的月洞门下,没敢走远。
  知柔归京不出一旬,林禾对她的脚步声已十分熟悉。听见响动,林禾放下手里的闲书,视线往门扉够。
  屋内烛火慵慵,跳跃着把一道修长的人影描在门上,随其走近,影子下移,弯折到地面。
  “阿娘。”
  知柔踱去林禾的座榻边,身上还穿着在外的衣裳,利器不离身——这是她在异国生长出来的习惯,林禾每每见此,胸臆酸涩难挡。
  “去见的什么朋友,此时方归。”林禾眉目慈宁,指了指自己身旁,叫她来坐。
  “草原上的朋友。”知柔信口答着,待坐下去,复又沉吟,“其实也算不上。”
  林禾琢磨了下,随即探问:“是男子?”
  知柔嗯了一声。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林禾略微思忖,从旁提醒:“你父亲正为你与你姐姐谋配良缘,你若心有所属,且早告知他。”
  知柔同谁来往,林禾不愿干涉,只要哪个男子能叫知柔欢心,她便看谁中意。
  不料阿娘会这般误解,知柔竖起眉毛:“阿娘说什么呢,我才不要嫁人。”
  她搂住林禾的臂膊,缠得紧紧的,还是小时候一样蛮劣,“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阿娘。”
  只当她是许久不见自己,故而黏缠,林禾唇角笑痕深些。
  三年弹指,女儿都到了婚嫁的年纪,纵知柔面皮再薄,林禾也不由为她打算。
  “与我说说吧,你的那位朋友。”
  末尾二字落得稍长,隐约透出点鲜亮的气质,知柔不曾领会,胳膊松开几许,低着目光。
  想到苏都,她的手指在腰间鞘纹上轻按了按,声音不高,毫无言及属意之人的欢喜。
  “他叫苏都,在草原上,这是出类拔萃的意思。他这个人……”
  至此,她停顿片刻,回忆与他之间的种种,其实她并不喜欢他。
  从肃原城开始,他们的交情就很古怪,哪怕他可能与自己有不可磨灭的联系,对一个人的印象实在难移。
  知柔如实说道:“他做事不择手段,不设限度,有时又像个无害的书生公子,心怀慈悲,济弱扶倾,是我见过最黑白难辨之人。”
  “当初我为了离开北璃,偷偷跟着军队去了肃原。他发现后,欲图杀我,可是后来见到我身上的玉玦,忽然改了主意。”
  知柔从未提起任何遇险之事,不过林禾猜得到,她素性喜动,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林禾目中露出一许难过的神色,扳来身子看着知柔。
  就见她抬起眼,灼灼如星的瞳眸不复往常明亮,透着些幽暗的颜色:“有一次……他唤我小姰。”
  林禾睫毛一抖,疑心自己听错,知柔续言:“不过他喝醉了,过了几日,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将玉玦拿给我看,那道蟠螭纹下有一个字……是‘遇’,相逢之遇。”
  林禾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右手按住了膝盖,一时间连掌心的脉搏都突突乱跳。
  知柔的话声还在继续——
  “苏都并非他的真名。他有求于我,然我并不信他,便先问了他的名字。”
  “他说自己姓常,名瑾琛。”
  “他还说,他的双亲视他如珠如宝,故为他取了此名。”
  眼前灯火逐渐黯了下来,阴影盛大,如同兽口无声张开,林禾的手指嵌住膝间皮肉,心脏灼得生疼。
  她经历了太多离别,失而复得的滋味,从无机会体验。
  不禁急急地喘了口气,泪盈于睫:“他在哪?”
  林禾握住知柔的手,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惊慌,“柔儿,他在哪?他在哪?你告诉我。”
  知柔早有预料,亦早有准备,可当她真正看见阿娘如此反应,眼睛一霎滚烫了。
  心如刀割,手也在抖。
  她抽动拇指,在林禾掌中轻轻地触了触,舌尖翻过许多言辞,都没有出口。
  林禾急切不堪,知柔不愿见她这幅模样,咽了咽喉咙:“你别惧,阿娘,他很好……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是谁?”
  如果她不曾去过北璃,苏都不过是个陌路人,她此生都不会认识他。
  若如此,阿娘原本是怎样打算的?
  林禾嘴唇颤动着,心里慌乱,一刻都不想忍。若非女儿坐在跟前,她现在就要去寻他了。
  知柔望着林禾的目光很诚恳,甚而有些祈求的颜色:“我是宋家的女儿……是不是?”
  林禾没有回答。
  当年,她携小姰离开京城,临上船时,收到了常遇随身佩戴的玉玦。
  他未曾留下一个字,只在察觉危险之际,命他的心腹把玉玦交给凌殊,最后到了她的手里。
  自古玉玦,有诀别之意。
  那时凌曦没有再哭,她将玉玦收入小姰的褓衣,随后毅然决然地登了船。
  室内长久无声,知柔等得心里焦躁。
  良久,她听见林禾的声音:“……你的父亲常遇,是京师常氏,凉国公次子。他在皇帝初坐帝位时,便以云荮总兵负责西南防御,后调任玉阳都督,镇守玉阳。你的祖父常显乃征北将军,一生戎马,战功赫赫。”
  “朔德七年,皇帝召你父亲回京述职……常家一门忠烈,尽折于腊月寒冬,命丧帝王猜忌之下。”
  “你本是六月出生,他希望你一生喜乐,无忧无忌……小姰,是他为你取的乳名。”
  知柔年纪渐长,眉目不大像林禾了,更肖似她的父亲。
  闻话,她愣了半晌,眼泪从腮角一路滑下,沾染衣袍,一股莫大的惶恐自心底升腾,不安地问林禾:“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她先前问过那么多次,如果一早知道,她不会随阿娘来到燕京。
  回溯这些年,阿娘在京中的日子,知柔的呼吸渐渐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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