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许承策步伐虽慢,到底不曾停下来,当察觉身边人落后时,魏元瞻已大步跟上。
  他对这些没兴趣,眼光探究地罩住他的眸子,一针见血:“你对宋含锦没心思,难不成对宋知柔有意?”
  许承策心胸一跳,耳根飞红。
  他对宋知柔,的确喜欢。
  三年前,魏元瞻生辰,他与家中一道去侯府祝贺。那夜在席面上,他看见宋知柔与宋含锦出招敷衍祖母,她是那样生动,就像原野间居住的神女,虽他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但他想,若那神女果真存于世上,大概就是这般了。
  那会儿,他望了她许久,久到被她发现,回望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这种喜欢太浅显,他没觉得自己会记得多长,但在他听闻宋四姑娘要随公主和亲北璃时,他难过至极,后来得知公主归朝,他又高兴得不得了。
  空置三年的情感竟还有余韵,哪怕浅薄,也是他所未料到的。故而父亲让他到宋府暂住,他答应了。
  他想再见到宋四姑娘。
  至于儿时对她的捉弄,要不是弟弟偶然提起,他一辈子也记不起来。
  此刻,魏元瞻单刀直入地问他是否钟情于宋知柔,他眼神微乱,面上却拿出一点严肃的神情,道:“表哥说笑了。事关四姑娘清誉,表哥休再拿此打趣我。”
  魏元瞻看他不敢回视自己,耳朵却熟透,怎么不明白?他简直想笑,不是因为欢喜,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还掺了点儿恼怒,没表现出来。
  他如今沉得住气了,对这种莫名其妙,且完全不值一提的吃味,他拒不认领。
  魏元瞻拍了拍许承策的肩,像个兄长一样,唇角噙笑,语气里有赞赏,也带着揶揄。
  “你,很好。”
  第90章 似酒浓(二) 雨珠顺着他的手流下,淌……
  一阵漾风忽然袭来, 将知柔的袍领吹得冰凉。她大步流星,在人群中拐了数次,见身后的“尾巴”已经甩掉, 重新沿着河岸走,去了画舫下最热闹的一间茶舍。
  外面不知何时有舞姬挽袖而下,游人一刹如蜂, 知柔四处钻寻, 半边肩膀挣脱出人墙,睫毛一掀, 碰上苏都深静的目光。
  他坐在栏杆处, 往外伸手便是河水,矮几上架着一只火炉,上面用铁网烤着柿子, 瞧着极文雅,也极其散漫。
  知柔两条腿都站进茶舍,左右捋平袖管,继而到苏都座前,开门见山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指了指对面:“坐。”
  知柔抿唇,撩袍摆坐去软垫。
  苏都将烤好的柿子搛入盘中, 递给她道:“江南的柿子,尝尝。”
  说完又为自己搛一只, 表面已轻微裂开,露出橙黄的果肉。
  知柔不吭声,也不动作,棕褐色的眼睛泛着一点幽光,沉默地打量他。凡在京城行走之人,都是如此作派吗——拐弯抹角, 空耗时日。
  苏都仿佛察觉她的恹闷,搁下勺箸,回望她一会儿,他开口道:”我欲求见贵府凌娘子。”
  “不可。”知柔胸口急跳了下,当即反驳。
  苏都看着她,那双与他相似的瞳眸里有分惧色,好像担心浮想的故事会变成现实。
  “我只要见她一面,什么都不会说。”他将勺箸复捡起来,稀松寻常的口气,“你不答应,我也有别的门路。”
  知柔双手紧握,清楚他没在吓唬她。
  那天,他把信筒传给裴澄是未时初正,彼时公主的仪仗刚过武华门,她也在队伍内。裴澄虽是父亲给她的人,但那会儿她还不曾见到他,苏都又是哪里知晓他们的关系?
  与她相比,苏都离开燕朝的时间更长,回来不到半月,他竟能在京师做到这般消息灵通……
  知柔五指愈发拧紧,脸色却不惊不变:“你在京中做的事情,安稳吗?”
  苏都没有说话。
  朔德七年,大雪。苏都肩负沉枷,步履维艰地行于流放路上,年仅七岁的他无数次在想,如果能的话,只要闭上眼,不再睁开,很快就可以跟爹爹他们团聚了。
  可是上天不让他就此丧命。他遇到了伯颜。
  被敌人救下,因为不解,他凭着这点儿好奇,活着去了异族。伯颜教他武艺,教他如何生存,在他终于振作了一些,预备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小姰的消息。
  他们说常遇遗孤被朝廷找到,燕帝斩草除根,将其焚于罪臣常氏府邸。
  他背着弓箭要南下回京,杀燕帝,伯颜从军营骑马赶来,每一箭都射在他脚下,差半寸就能扎入他的皮肉和骨头。
  “你一个质弱小儿,弓箭练得再好又有何用?旁人想要杀你,便如这般,不费吹灰之力。我将你带回来,是敬你父亲英杰,不忍见他死后还要遭人侮骂——如果你死了,谁来替常遇昭雪?”
  伯颜的话犹似响在耳畔,苏都深遂的眉眼看住知柔,声音很低,却坚定:“我求的,从来不是安稳。”
  知柔从他的嗓音中听到一丝哀恸,眸光略沉。隔了许久,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都诧异地挑了挑眉头。
  知柔便说:“你或许会给我,还有我阿娘带来危险,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虚渺之人,我实不敢信。”
  一方案几两边,二人皆静默着,视线交汇,都在衡量。
  她的气息很稳,眼神由泠冽变得渐渐有些柔和,最后似乎委顿,准备起身。
  苏都拿食指沾了茶水,在几面上一笔一划勾勒,知柔下瞟一眼,刚站直的身子停住了,看见三个字——
  常……
  瑾……
  琛。
  河面的风一阵一阵穿过栏杆,洇湿的水迹被吹浅,慢慢散尽无痕。
  知柔与苏都分别后,只身回走。
  大雨来得急,水珠“啪啦”砸在地上,顷刻连成白幕,方才还如火如荼的河岸,眨眼间稀稀落落。
  知柔淋着雨跑到屋檐下,雨声淅沥,耳旁人语声被罩住一层,嗡嗡的。她望着水帘,无端生出些幻想,想她若不曾上京,应该也去过许多地方了吧?
  胡思之际,雨点子砸得越发密集,忽然一串马蹄声从街尾响来,知柔睐目去看,马上人穿着玄色氅衣,避道驰行。
  刚经过她须臾,他忽而勒马,回转马头,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一骑,见状亦停下来,翻下马背。
  知柔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魏元瞻。
  回京三日,她大多时候都在樨香园陪伴林禾,魏元瞻没来找她,她也不加打扰,明明有思念在,却恍如不识。
  踩进窄檐下,魏元瞻问:“你怎么在这?”
  知柔些微怔愣,一个字还未答对,他又皱眉环顾:“你们府里的人呢?”
  “我一个人出来的。”她说完,魏元瞻很快又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你如何回去?”
  雨声太大,他的声线似乎裹着坚冰,微凉地传进耳畔。知柔望着他,突然能够想象他在军队中的样子——巍然,沉稳。
  兰晔见魏元瞻停留,在旁催促道:“爷,宫里等着,不能再拖了。”
  魏元瞻抿一抿唇,往领口处扯动两下,把裘氅罩在她头顶,厚重的衣料覆盖周身:“你拿着。”
  话落,知柔抬手与他交接,他手上的雨珠顺流下来,淌在她指背。
  知柔拿裘氅避雨,魏元瞻大步踱回雨中,一手抓紧马缰,一脚踩镫,转瞬间已稳稳落于马背。他掣抖缰绳,策马扬蹄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隔得数丈,倏见一辆马车急匆匆驱过笔铺。
  到知柔身前,裴澄拉缰驻定,从轼架上抓起伞,撑开走至檐下:“四姑娘,老爷唤您速归,宫里来人了。”
  “宫里?”知柔愣了一下。
  裴澄说是,把伞举过她头上,护着她走:“是皇后殿下的人。”
  回到宋府,天色暗如漏夜,前厅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宽袖长袍的男人,宋从昭居其左。闻家仆通报,二人皆站起身,男子暂未开口,一双锋利的眼睛凝着知柔。
  宋从昭眉梢压满忧虑,知柔看在眼中,上去行礼:“父亲。”
  她衣袍已湿,故不脱裘氅,水珠湿哒哒地滴在地面,形容不整,肩背倒挺得笔直。
  “四姑娘叫咱家好等。”青袍男子一张口,细沉的语调。
  知柔转目过去,那张清瘦干瘪的脸是像男人,但他微偻的背身毫无气概,知柔听说过,这是宫中去了势的太监。
  虽不完全明白“去势”一意,但观他气焰,是个有头脸的贵人。
  便在宋从昭开口前,她先行与人赔罪:“小女失礼,未能及时回府,叫大人1久等了。还请大人见谅,稍候片刻,容我下去修饰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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