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她能回到他的身边,已是上天恩赐,至于别的,他可以慢慢图谋。
  魏元瞻不再像小时候一样需要她先出声,他把嗓音放得和煦了些,主动岔开话题:“你如今能骑马了么?”
  知柔睇他一刹:“怎么,你要考校我?”
  口吻不算温柔,也不算泠冽,唇角微微上扬,是一点揶揄的弧度。
  魏元瞻也牵动嘴角笑了下,她言语不饶人,反叫他有种熟稔的感觉。
  “你曾说有朝一日,你会弓马娴熟,胜过我。我还记得。”
  知柔闻言回想,好像是在凌府门外,魏元瞻以为她生病那日。
  久远的记忆挣上眼底,她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在望着她时,骄傲不改。
  知柔秀挺的眉毛渐渐抬了起来:“你不相信。”
  魏元瞻久在军中,兼幼时便擅骑术,若她三年就能赶上他,她自己也没把握。
  可知柔受得了任何人激将,唯独受不住魏元瞻。他与她相视,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两下,有些轻佻的态度。
  不多时,他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别在她衣领上,轻微的手劲从知柔领间掠过,花香扑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魏元瞻已站起身,脸上露着一抹得意的、戏谑的笑:“上去吧,一会儿有人过来,你可就说不清了。”
  长淮和兰晔挡在外面,是以驻守驿馆的兵卒没有时不时进来察看。
  知柔听他的话,很有些故意挑衅的味道——何为她说不清?他是不长嘴吗?
  知柔脸颊微烧,拂衣起身便要上楼,不防一条腿刚迈进驿馆,魏元瞻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等到了玉阳,我带你去演武场。”
  这是在说骑射一事。
  玉阳。大哥哥也在那儿吗?
  知柔驻足回身,夜很浓了,残花在月色里飞舞,魏元瞻长身玉立,眉眼很漂亮,身形却是武将那般英挺,似有若无地,他冲她勾了下唇。
  对旁人,知柔喜欢他意满张扬的样子;对她,知柔不服气。
  她刻意和他呛了一声:“我的身份,不知魏世子如何带我进去?”
  玉阳是西北要地,她虽未曾从军,在北璃也见过什么叫军纪森严,哪是谁都能随意出入的。
  听她换了称谓,魏元瞻凝目审视她良久。梅花别在襟上,白衣朱赤,美人添妆,现在的宋知柔比小时候明艳太多,性情还是一样。
  魏元瞻笑了笑,语气断然:“我说可以便是可以。”
  第87章 年年雁(九) 他可没睬你。
  兰晔自从被长淮点通以后, 再瞧魏元瞻行径,太清晰了——四姑娘回来,主子又要追着她跑了。
  他倒不是看不上四姑娘, 只是觉得四姑娘打小就鬼精,主子在她身上摔的跟头还少吗?和她纠缠一块儿,是要吃亏的。
  听见脚步声, 兰晔的眼睛朝里边儿望, 魏元瞻从场院走出来,浓眉压着, 那表情, 不是满怀欣喜,像生气,也像郁闷。
  长淮没敢张口, 兰晔斗胆询了一句:“爷和四姑娘……吵架了?”
  这话很不入耳,魏元瞻斜他一眼:“吵什么?”手从革带上落下,转头吩咐,“让他们进去。”
  二人得令,大手一挥招呼同僚,随即便见整齐的衣影在驿馆内外来回穿行。
  隔日再度启程, 队伍行得稍快,因怀仙回京心切, 却在兰城耽搁了一日,有意叫进程拨回正轨。
  魏元瞻高高地骑在马背上,比公主车驾略前半个马身,他动不动就要侧脸看谁,虽不大明显,但怀仙每回撩开帘子都能撞见。
  记得之前在京中, 魏元瞻生辰,她特意送了贺礼,却被他直拒,在下人面前弄得她好没面子。这一行中,能与魏元瞻相识,且叫他频频回顾之人,除了宋知柔,找不出第二个。
  怀仙念头微闪,交代仆从把宋姑娘请上车,彻底隔断了魏元瞻的视线。
  知柔本就不想徒步,冬天的路不好走,从草原至此,她早觉得辛苦了。听怀仙传她,她没有迟疑,反正她和怀仙的关系不如最初那么僵,与其共乘无碍。
  帘幕开启又闭阖,知柔躬身入内,对怀仙微施一礼。
  她抬手:“你们下去吧,我和宋姑娘有话要说。”众女领命出去。
  车厢空荡,怀仙不开口,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在知柔面庞,带着点探究的味道。
  被人一直瞧着,知柔秀气的眉毛揪了起来:“殿下有何示下?”
  “我的身世……皇后和你说过吗?”怀仙没移开视线。
  要回京了,她必须是佑王的女儿,否则她三年的苦就白受了。至于她的生父是谁,她根本无意知晓,王爷待她一贯体贴入微,虽她总埋怨他痴傻,令她矮旁的郡主一头,可是私心里,她只认这一个父亲。
  知柔脸上不见一丝异样的情绪,闻言,她直勾勾地回视怀仙,不甚理解的口吻:“殿下是佑王殿下的女儿,世人皆知,何须娘娘告诉臣女。”
  这近乎于严密的回答,怀仙听不出一丝破绽,只观她模样,仿佛真的不解自己所问何意,便稍稍放下心来。
  “我之前问你,你总是不答,如今已入燕境,我能知道你为何弃了乌仁图雅,回到我帐下吗?”
  怀仙声音浅淡,与其说是探询,不如说是她在求验什么。那双潋滟的瞳眸中藏有期待,可惜知柔连谎也不屑说。
  “我利用殿下回燕,殿下也利用我在王庭过了一段舒心日子。现在回到故园,难道殿下还要和我算账吗?”
  果然出了北璃,她的隐忍褪了两分,言语如此锋利,装点都不会,还是在计较自己把她带去草原的旧怨。
  还以为她们能做成朋友。
  怀仙心底轻笑,遗憾与不悦兼具,她偏过下巴,又在帘缝中看见马上的身影,略顿了顿,转回来注视知柔:“你们定亲了?”目色好奇。
  知柔惊诧地抬着眉梢,直望着她,却没接话。
  不否认,怀仙就当作是了,嘴角噙着一点鄙夷的笑:“都说魏世子猖狂至极,魏侯替他收拾的烂摊子数不胜数,宋姑娘慧敏,怎就看上他了?”
  怀仙对魏元瞻的印象便如传闻中听到的一般,可对知柔,她到底有几分欣赏。她有此言,并非全是故意挑弄,也含一分善心在。
  知柔听不惯别人议论魏元瞻,坚定地说:“他很好。”
  怀仙不以为然:“我瞧苏都将军倒是对宋姑娘有意,你与魏世子就算定过亲,一晃三年,谁还叫它作数?”
  她的话锋一句不离知柔,情谊深也就罢了,可她二人不是能谈论思慕的交情。
  知柔的眼神锐利了,对着怀仙:“殿下这么关心我,图什么?”
  怀仙直言不讳:“有趣。”
  她撩动耳畔头发,和知柔一样,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女子,在异国孤立无援太久,每天闭上眼就是噩梦,像知柔这般让人感到有意思的存在,十分稀罕。
  知柔觉得她的话很冒犯,是以报复了一句:“北璃的趣闻轶事,殿下想听,我可以讲。”
  怀仙在王庭留下了很多“把柄”。
  宋知柔这个人,实则不会惹事生非,更不会四处宣扬旁人的坏话,怀仙知道她如此说是为了吓唬她,纵然如此,还是住口了,抿起嘴,腹诽了一声:轻狂东西。
  二人言谈不欢,怀仙却没叫她下去,径自在车中品茗。
  知柔闭目养神,不知又想到什么,眉尖略微颦蹙,翻了个面,把身子对着车角。
  经过天山,车队休整了一夜,怀仙忽感不适,但为早日回京,没让人耽搁,照旧天亮出发,又过了两日,终于抵达玉阳。
  张都督没露面,是他手底下的人过来迎了公主的尊驾。
  高将军同赵大人当先和玉阳的人联络,车队稍停,知柔只觉马车坐得骨头要散,一下地就悄悄扭手转脚,摁了摁后颈。
  再掀起眼帘,日头红了,霞光下,人脸都带着一分娇艳颜色。周围不止是黄土夯建的房屋,也有亭台阁楼,俨然像京中的府邸。
  知柔见到此状,难免会想起苏都。
  不知他眼下走到哪儿了,他千万别吓着阿娘……心中愁绪万千,每思及此,她便迫不及待想回京城。
  魏元瞻到玉阳后,先同高弘玉一道去拜见了张季宵。
  其实都督对魏元瞻并非不看重,只是见他性子倨傲,却服高弘玉管辖,故才把他拱手送到了兰城。
  魏元瞻那些战功都是张季宵为他请的,魏元瞻知道,所以高弘玉让他低头,他就低头,形同被家中长辈拎出去走亲戚一样,半是理智,半是勉强,在都督府耗了多时。
  知柔因此,整日没见到魏元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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