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兰晔胡乱想象,不忍见,晃了晃脑袋。
  魏元瞻挑眉看他,他忙答道:“都起了。”
  边走边问,“爷,咱们几时返回肃原?长淮不在,都没人陪我磨牙了。帐里那几个……无话可说。”
  “自然要回。”魏元瞻往营房里走,取条手巾把身上擦干,换了件衣裳。
  说服人这种活儿,他常做。
  许荣不肯借兵,无非是担心出兵后,自身防御空虚,若有闪失,难担责任。
  昨夜他一宿未眠,听城中军士谈起许荣,过去询了两句。
  此人并非无勇无谋,只在早年受勋贵武将打压,负屈已久,自然看不上他这种出身侯门又未及冠的毛头小子——他说的话,他自然也不会信。
  魏元瞻思想一夜,先前交涉,他确实有些急躁,恐有哪里得罪了他。
  随意用过朝食,魏元瞻一裹外袍,叫上兰晔:“走,去见许指挥使。”
  许荣与这些军士不在一处,魏元瞻腿长迈得远,没多久便走到了。
  和张季宵的官邸五成相同,附近设哨岗,手持兵刃的随军在外来回巡逻,过往却无百姓,都是军队中人,威肃得紧。
  只见一名兵士在道旁下马,气喘吁吁地奔进许荣官邸,步子跑得震天响,仿佛有天大的急事要报。
  魏元瞻脚步微顿,驻了下来,望着那人背影,心头忽然闷闷的,像一片孤舟行在海上,突感风云变幻,却无计可施。
  兰晔观察到他的脸色,暂未言语。等进去的人与许指挥使一块出来,他对魏元瞻道:“我去问问。”
  便逮了另一个打许宅走出的兵士,其面容沉重,步履略急,原是许荣派去军中传信的。
  消息总要示下,因此见同袍扫听,他直言道:“天未破晓,北璃军偷袭肃原,肃原城已失守,敌军恐将直趋长烜。”
  兰晔猛地一怔:“此报……无误?”
  那人覆了下睫。
  魏元瞻听罢,心里想到长淮,十分慌乱,虽面上不大显露,步伐却越来越快,几乎在跑,到一战马旁抓鬃而上。
  许荣这才注意到魏元瞻的身影,胸口怔忡,忙大声喊:“快!快拦住他!”
  第78章 饮飞雪(十八) 我见着四姑娘了。……
  四目相对, 昏暗的烛光在知柔颊侧投下了阴影。
  最开始,她以玉玦诓骗苏都,是为了让他给她松绑。他既清楚那块玉玦非乌仁图雅之物, 为何如此执着?
  他与阿娘是有旧,还是有仇?
  知柔不敢确定,延捱了一会儿, 道:“我阿娘姓林。”
  苏都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怔怔地看着知柔。
  她的年纪,应该是和小姰差不多大;当年锦衣卫与刑部主事闯入常府, 将所有人都架到前院, 那时,他的确未见到阿娘和小姰的身影。
  苏都竭力地控制呼吸,手握成拳, 声音有些沙哑:“哪个字?”
  “我不知道。”知柔半真半假地说,“我从未问过阿娘。”
  比起恩和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知柔更忌惮苏都。他光鲜亮丽,手段果决,对旁人议论也毫不上心——他这个人,好像没有一丝破绽。
  苏都不杀她, 是因为阿娘的玉玦吗?
  知柔观察着他的脸色,眉目深压的, 很难寻到异样的情绪,便缄口不再出声。
  屋内再次陷入阒然,横在二人中间的草药气味被烛光催着,辛烈愈甚。
  苏都把脸转向门扉,欲离之际,他竟将短刀扔给知柔,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说了一句:“别寻死。”推门而出。
  长烜城内。
  许荣从宅邸出来,尚未安排好报使去处,余光忽见一道眼生的人影翻上马,认出那是魏元瞻。他心说不妙,忙命人去挡:“快!快拦住他!”
  来了长烜城,魏元瞻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份,可许荣观他举止,猜得出来,他是贵胄子弟。
  虽瞧他不上,却也不愿叫人在自己的管辖下送死——肃原城陷,他孤身返回,只有死路一条。
  兰晔听了消息,心脏猛地一抽,随即喉咙干涩,像被堵住一般。
  他心挂长淮,但是眼下,他无法和魏元瞻一起走,便铆足了劲儿阻止许荣的人,替魏元瞻断后。
  眼望纵马而出的身影越来越远,许荣恼得咬牙,指派亲兵去追,称务必要把人弄回来。须臾又交代,不可伤他。
  魏元瞻少习骑射,是真正的弓马娴熟。西北边军纵然骁悍,却非人人都擅马术,差他太远,根本追不上。
  到肃原城附近,天色近黑,魏元瞻弃马,将身上重物一应卸了,扔到林子里。
  长途奔驰并没有让他的理智恢复过来,他只想见到长淮,见到活着的长淮。恐惧萦绕着他的身体,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他等不了。
  这个时候,北璃军原该令人驻守城墙,怎料城中又有年轻的燕国男子犯事,几人合谋杀了一个落单的北璃兵卒,故而人都集中过去,只留了几人守在城门内,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肃原。
  也是因此,北璃军对知柔的存在愈发不满,得知苏都还从外面替她寻医诊治,无一不想除她以绝后患。
  月光空空照着,城门外尸横遍地,尽是燕军。
  傍晚刚下过一场雨,尸首血腥和火势烧烂的焦味附着在雨水上,洗得到处都是。
  魏元瞻站立在尸海中,心绪翻滚。
  分明已无半点声息,他却觉杀戮重现,一刀一枪地砸在耳畔。双手不自觉攥紧,脚步沉重,视线在一具具尸体上巡过,见了相似身形便蹲下去,将人翻正。
  都不是长淮。
  他焦灼而害怕,翻找的动作越来越急,每当看见一副失了血色的面孔,心智便被吞噬一分,若非对找到长淮的愿望太强烈,此刻已难以为继。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求,长淮右胸前有物相阻,箭锋未及深嵌,然当时力竭,加上背后伤痕累累,骤遇冲击,这才倒了下去。
  如今只是失血过多,气息尚存。
  魏元瞻扒到他的时候,双手沾满了血,眼中胆怯极了,拍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长淮……长淮……”
  温热黏稠的触感在颊上拍打,一切都是飘渺的。长淮费力地撑开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有熟识的半张脸,无须看全,他知道是魏元瞻。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微微弯起一点嘴角:“主子……”
  才勉强吐出两字,又咳起血沫,眼睛太沉了,只想一头栽到哪里,好好酣睡一觉。
  魏元瞻强忍住心底的哽咽,二话不说把他的手拉过来,往背上一放,撑着地面起身,要带他走。
  长淮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境,是真的,主子回来找他了。
  他有些高兴,还能再见到魏元瞻,也没什么遗憾了,可是高兴之余,心头又酸楚难当。
  随主子去临城的精兵不在周围,看来主子是私自回来的……为了他。
  二人相伴多年,深知在彼此心中,他们都占据着不小的份量。
  长淮自觉命不久矣,不愿让魏元瞻难过,更不想拖累他,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在他肩头劝道:“爷……你走吧,别管我了……”
  这是战场,城墙上定有敌军看守,虎视眈眈,魏元瞻背负他,如何能不被敌人发现?
  夜色逐渐浓郁,魏元瞻不说话,只背着长淮往城下村口走。来时他望见几家农户,只要有人,一定能想办法救治长淮。
  西北的路多是如此,道艰,草丛里碎石不断。
  魏元瞻骑了一路的马,还没歇过,又背上长淮,体力难免有些不足。但他心急,且不敢让长淮再负伤,是以走得很稳,行动间裹挟着深刻的力度。
  他是何时长成这样的?长淮默默地想。
  长淮与兰晔一般年纪,比魏元瞻长七岁。在他们眼里,主子永远是主子,也是那个一发脾气就不理人的小孩儿。
  他一定是又生气了。
  长淮很了解他,不再劝,只断续说着:“兰晔……他一直想要……侯爷赏我的锦袍,等回京了,爷……替我交给他……”
  “他迟钝,想来……不会为我伤心……”
  言及此,长淮似乎笑了,那笑声轻飘飘的,未等人反应就被冷风揉散。
  他顿了许久才说:“爷,你答应我……不要难过……”
  魏元瞻眼眶倏地红了,寒意如水的夜晚,他竟觉得喉间发热,冲背后之人恶狠狠道:“闭嘴!”
  长淮果然不再说话,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声,周遭再无别的声音。
  魏元瞻登时有些惶乱,欲停下检查他,又不敢,生怕慢了一步。
  雨点飘下来,溅在身上。
  魏元瞻冷静地想,他因习武,长淮和兰晔总是为他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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