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恩和为了向伯颜学弓箭,经常在夜里跑到伯颜毡房后的山丘上,背着人向伯颜请教。
  苏都虽是养子,对伯颜十分忠诚,恩和第一次跑去就是被他拦下,他不识恩和身份,二人打了起来。
  就这么一直较量到十八岁,苏都跟着伯颜去了战场,大胜而归,可汗赐他“那钦”之名,誉他为草原上的隼。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斯文得有些秀气、身形消瘦的小哑巴,年纪渐长后,英勇无匹。
  当你看着他,常常会忘记他的血统,忘记他原本不是草原儿郎。
  恩和想到那个出手狠辣的汉人女子,不知怎的,他觉得她就应该生在草原,和苏都一样,做一只翱翔的鹰。
  原野上的风穿过毡帐,外头烛火摇曳,里面的哭声渐渐消了。
  怀仙坐在正中,看着地上那个叫景姚的宫人,陷入沉思。
  毕竟年纪尚轻,没经历过事,听宋知柔被十九王子叫了过去,心里一时是着急的。
  不全然是为了宋知柔,也是为她自己。
  和亲公主,除了一个好听的身份,她在异乡孤立无援,需要笼络人心,更需要有能力之人在她身边支柱。
  这些天,她因心绪烦乱责罚了许多婢女,她们明面上不敢声张,背地里如何想她,她都清楚。
  是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尽力修补,不让自己沦落到无人可用的境地。
  十九王子恩和......怀仙蹙眉回忆。未出京时,皇后派人与她教授礼仪,曾提到过可汗的两个儿子,其中未有恩和的名号。
  她不知此人是否良善,兼自己不通北璃语言,若她去了,恩和不肯放人,甚至对她也做出什么不敬之举——怀仙眉目一折,又在权量利弊。
  火苗仿佛微弱了,泛着柔黄的光。
  怀仙思忖后,正要起身,已经有声音在外面响起,很低一句:“宋姑娘。”
  隔着毡布,音量被滤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更衬得夜晚沉寂。
  景姚听了屏息凝神,很快便传进知柔的声线,应她们道:“有看见景姚姐姐吗?”
  “在里面呢......”帐外的宫人回答。
  怀仙捉裙起身,景姚膝行着退让开,等怀仙的身影走出毡帐,她才站起来,紧随其后。
  外间寒气缭绕,甫一踏出去,面颊被刮得隐隐生疼。
  “殿下。”知柔垂睫。
  怀仙竖一竖裘领,将人上下仔细打量一会儿,瞧她头发还是整齐地纳在冠中,仪表干净利落,只是两腮比平日红润了些,轻轻嗯了一声:“你......”
  知柔听见动静,略掀起眼,看景姚从毡布后现身,心下稍安。
  不和怀仙废话,她礼道:“臣女有事欲向景姚姐姐请教,不知殿下是否仍需她在此?”
  怀仙语塞,暗悔自己错失时机,考虑太长。她应该过去的,不管有用与否,只消露了面,宋知柔就会记她的好。
  眼下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她侧了侧首,景姚行上来,向她施礼告退。
  一路上,景姚没有出声询问,只是不断地去看知柔。膝盖跪得有些麻木,走上一截便停两下,愣没叫人瞧出端倪。
  进了帐内,知柔的目光不由瞥着她,也像在偷瞄,视线相撞,便大方地勾一勾唇,摊开手:“瞧,毫发无损。”
  双眸中映着萤火点点,声音也是清明的,好像有什么失而复得,令她的神色添染一分快意。
  景姚这才望着她慢慢笑起来:“没事就好。”
  数十里外的玉阳,刮着同样飒朗的风。
  暗夜沉沉地堆在窗外,魏元瞻屈着一条腿坐在客栈房间的窗台上,远处能看见草场和沙土,他极目眺望着,心难得地静了下来。
  从张季宵府邸请辞后,他不可避免地想起父亲。
  在父亲面前,无论他做什么都像个孩子,从前他不服气,今番看来,他连闭门羹都吃不了,不就是孩子么?
  却说一个人的性格在年幼时就已经形成,要改,太难。
  魏元瞻仰起脸,脑袋轻轻地抵在窗壁上,心中在想,他不要灰头土脸地回京,更不要回都督府等张季宵抬爱。
  “云川......”魏元瞻低喃道。
  昨日在云川城,那里的百姓都在说军队征募一事。大不了,他就先去云川入伍,最后也会集中到玉阳。
  张季宵不愿收他,是因为父亲的帖子太重,不想承。若他自微末而起,他便无可置喙了吧?
  打定主意,魏元瞻扫腿下来收拾行装,准备明日清早返回云川。
  长淮见状,忙走上前:“爷,我来吧。”
  “咱们回京吗?”兰晔从门边上“腾”地起开,两眼像启明星一样闪亮,“爷终于想清楚了,我就说吗,这里哪儿比得上京师。”
  魏元瞻垂下手:“不回。”
  “那我们这是......”兰晔话没说完,长淮猜到魏元瞻所想,提醒道,“宋公子不是也在玉阳?爷为何不去见一见他?”
  宋祈羽恐家人追来,路上不敢久滞,以他的脚程,应该比他们早到一月。
  宋公子何许人,他和魏元瞻一样,凡想做之事,少有不成。一月为期,此刻必定已在军中。
  魏元瞻听出话下之意,睫毛微动,表情依旧淡淡的:“他是他,我是我。若有缘分,军营里总会见到,何须多此一举。”
  长淮知劝他不动,无奈缄口,等收整完,打来一盆井水给他洗漱。自己瞧这天儿冷得如蛇吐信,手赶忙揣进袖里,再不拿出来。
  当魏元瞻躺在床上时,屋中烛火尽灭,只一轮月光泠泠铺陈,不够明亮,却把人心里的思念照彻了。
  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转动着一枚指环,是宋知柔之前与他置气,扔在碎云楼的。
  想他们之前老是吵架,魏元瞻牵了下唇角,似在嘲笑自己。
  指环的温度叫他转得发热,鬼使神差地,思绪飘回昨夜。
  隔着篝火人流,他的话,她定是没有听见。
  魏元瞻止不住后悔,他缘何没有说得大声一点?
  他喜欢她,该让她知道。
  队伍走了十天,往返报距离的信使却说王帐更远了,还需几日。
  怀仙虽不愿见到可汗,但一路劳顿,骨头坐得几欲散架。她推开车板望一眼外面景色,忽然吩咐知柔:“你去说,我想骑马。”
  知柔有些不乐意,眉峰轻挑,话却回道:“殿下千金之躯,岂好冒寒骑马,若有什么闪失,无人能够担待得起。”
  怀仙拿她当传话的用了十日,这十日里,她总能对上恩和。
  算起来,他们之间已无仇怨,骨箭一事,谁也不曾提起,但知柔就是很防备他,不想扯上多一分的交集。
  怀仙听了轻哼一声:“我还没那么羸弱。”复催促,“快去。”
  阖上门板,不让她再度拒绝。
  薄雾还在晨曦里回荡,枯草低伏,风中携带着土壤的气息。
  怀仙极惜其面容,骑马也要戴着帷帽,仿佛是个保障似的。
  知柔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回忆上次骑马,魏元瞻在她身旁耐心嘱咐,从没见过他那样温柔,在他口中听不到一个“不”字,全是夸赞,对她说“很好”、“很厉害了”。
  果然有个好“师父”,学艺才会更精吧。知柔心道。
  马蹄声逐步催近,恩和坐在马背上,脊梁笔挺,他盯着知柔看了一会儿,一贯称呼她:“喂。”
  知柔睇他一眼,将脸转开,也是一如既往地爱搭不理。
  许多天了,恩和只知道她姓宋,别人唤她宋姑娘。
  在草原上,他们只有名字,没有姓,故而在他的观念里,他十分执着于她叫什么。
  恩和单手掣缰,扭头望着知柔,不知是第几回问她:“你的名字,是什么?”
  没见过这么坚持的人,知柔怀疑她再不说,他的耐性儿也不会散去,真像是做任务一般,她清声应道:“宋知柔。”
  恩和的声音变低了,模仿她的语调在舌尖咂了一遍:“知柔。”
  饶她满心戒备,也架不住突如其来的呼唤,知柔脸登时拉下来,拧紧了眉:“你不能这么叫我。”
  “为什么?”他神色不动,初升的阳光打在他的面庞,其实不过加冠年纪,不动狠时,瞧着也没多成熟。
  知柔不欲解释,恍惚瞪了他一眼:“就是不能。”
  汉人遮遮掩掩的劲儿在此刻体现出来,恩和轻剔了下唇,故意将她从头扫视到脚,摇了摇头:“你扮男子,不像。”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低叱一声,打马往阿拉木苏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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