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姑娘。”景姚搦去通铺前。
  知柔闻声回眸,将木具收入怀中:“姐姐饿了?”她下来穿靴,浑身利索。
  景姚瞧她模样竟又像侍候自己,骇得连退几步,说话都结巴了:“不是,我、我是想说……”
  “想说什么?”知柔蹬靴起身,视线从地上举起,很耐心地望着她。
  景姚的脸被她瞧热了,只管垂着眼皮:“昨日……她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宋姑娘为我寻医,我、我身无长物,不知如何报答……”
  知柔弯唇一笑,景姚却掀开眼帘,信誓旦旦地说:“日后,宋姑娘若有事要我做,只要姑娘开口,我必不推辞。”
  “是赵太医医术高明,我只不过是去请了他,一桩小事,不足挂齿。”
  知柔往前踱了两步,目光在帘上兜转很久,今日没见到怀仙公主的人过来盯她。
  “对了,确有一事,姐姐可以帮我。”她转身,微笑着瞩目过去。
  “宋姑娘请说。”
  “姐姐别叫我‘宋姑娘’了,我叫知柔。”
  始终顾虑二人身份,景姚别扭地翕了翕唇:“知……知柔姑娘。”
  又过一日,队伍中病倒的人经赵太医妙手,一应恢复如初。太孙殿下为不延行程,吩咐拔营。
  景姚不知何时替知柔改了皮靴,踩进去软软的,一点儿都不磨脚。知柔对她笑了一下,落后忽然想起阿娘,神色渐次暗了两分。
  天气冷,中午飘落一场小雨,寒意如游丝夹在襟口,冻得人脖子略显瑟缩。
  这种情况下,知柔又和魏元瞻一样重仪表,整个人看上去舒展有力,行动与旁人不同。
  怀仙公主便是此时再度传唤了她。
  知柔登入车厢,朝怀仙微微一躬:“殿下。”
  怀仙观摩她良久,迟疑着问:“宋姑娘会武?”
  前夜的噩梦历历在目,怀仙不曾稍释,只消想烟柳为了护她倒在血泊之中,心里对皇家的恨便愈发增长。
  没缘由地,她总在这种时候记起另一个人。
  知柔闻她问话,长眸微抬,反思自己言行何处不妥。须臾,方才答对:“回殿下,臣女的确学过一些皮毛,不过久未练习,怕是生疏了。”
  怀仙恍若未闻,很突兀地说了一句:“宋姑娘可愿跟在我左右?”
  一语既出,知柔诧异地拧起眉,视线尽落她面庞。
  相较之前,她的脸色发白难看,又因修饰得过于完美,像个玉瓷做的假人。
  知柔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晃出点模糊的嘲意:“殿下在与臣女说笑吗?”
  怀仙的面孔立时沉了下来。
  她对宋知柔怀据何种心思,自己也不明,但她实在不喜宋知柔无畏的模样。
  就算去到北璃,她依然贵为公主,宋知柔不过是陛下送给她的添妆之物。
  一个随手就赠了的丫头,和她这个随意就许了的公主……怀仙倏然哂笑:“宋姑娘,我上回问你是否信命,你是怎么答的?”
  “殿下,臣女没答,臣女也不信。”
  怀仙不以为然:“可你瞧,你不是同我一样将离故土?”
  知柔直视着她,瞳眸幽亮:“殿下几次传臣女,是想从臣女这里听到什么?”
  怀仙缄默少时,不得不承认,宋知柔很剔透,也很难驯。她明明知道她想听什么,非要说反话刺她。
  坐在锦绣笼中,外头的风景如何壮美,怀仙无心旁骛。北风适时地趋入车窗,隐隐揉着干草和沙土的气味,这是京城的风所没有的。
  “宋姑娘可有思念之人?”
  怀仙举目而视,等待半晌,续道,“玉阳有一商号不归朝廷管辖,与北璃常有往来。书信,他们可携至燕京。”
  两国之间,疆界森严,书信不易相通。
  怀仙以此为诱,知柔于车内静立俄顷,脑海中划过阿娘的面貌,随之如金乌照雪,逐步消融。
  “我一个无名小卒,殿下为何对我如此上心?”
  知柔似乎不解地望着身前女子,琉璃般的眼睛里有丝笃定,“是愧疚吗,嘉阳殿下。”
  封号错了。怀仙秀丽的眉毛轻轻皱起,没有答她这句。
  良久,应了一声不知对谁说的:“你非无名小卒。”
  次日伊始,知柔被调到怀仙公主身边。原同她一个帐中之人见她未被公主不喜,暗自懊悔没和景姚一样,早些攀搭。
  按时日来算,公主仪驾应该过了梁城,逾月抵达玉阳。可消息传到北璃,燕朝公主竟才走了其三之一的路,不仅如此,使团中还有不轨之人欲图戕害公主。
  可汗得知大怒,听闻是恩和做的手脚,当众将其鞭打了一顿。
  恩和没为自己辩白。
  夜里,萨日为他上药,光线离得近,足够照明他的神情——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但身体是血淋淋的,活像从兽肚里剥出来的幼兽。
  萨日咕哝道:“王子真是哑巴。”
  恩和坦率地笑了笑,等他弄完便穿上长袍,倒头就睡。萨日拿他无法,哄自家孩子似的,在他毯边唱歌。
  黎明的天空还是青墨色,到处弥漫着化不开的雾。
  萨日惊恐醒来,听外面马儿“咴咴”低吟,忙跑出去,即见恩和摸了摸马头,执辔而上。
  “王子去哪儿?”他大喊。
  恩和笑起来纯澈,浓雾掩盖,他眸底轻蔑被藏得极佳:“父汗不是叫我去迎燕朝公主?”
  戕害,倒真是个好听的罪名。
  第67章 饮飞雪(七) 他俯脸与她面对。……
  雨沉闷地落在窗外, 屋内一灯如豆,暗影幢幢。
  知柔迟疑着起身,环顾四下, 只见案几陈设,帘幔飘掩,俨然是雅阁模样, 非营地可见。
  她是在哪儿?
  “醒了?”一张黑檀圆案后, 女子偏过眼来瞧她,“你成日在外贪玩, 真不让我和你父亲省心。”
  知柔微微愣住:“阿娘?”
  心中虽有异, 身体却渴盼地向前探。
  与她离京前的记忆不同,林禾面色红润,唇角含笑, 如桃如李。
  “阿娘,你的病好了?”知柔在案旁坐下,抬眉将人细看许久,可惜灯火太薄弱了,总让她感觉不实。
  林禾没有应她,温热的手指抚过她的眉心, 随后视线垂落,指案上鱼羹道:“饿了吧, 快尝尝,你父亲让人送来的。”
  知柔乖巧提匙,慢慢搅动两下,一边吃,眼睛不敢从林禾身上移开寸许。
  似乎被她逗乐,林禾倏忽一笑。她跟着弯唇, 一口一口把羹汤吃尽。
  及到天色转明,身前的人影逐渐模糊,知柔有些惊慌,抬手抓住那片衣袖,却抓了一场空。
  “不要走……阿娘!”
  四周平静,偶有人语隔着层帐钻游进来,知柔猛地睁开双眼。
  呼吸仍显急促,身子仰躺在床铺上,原来是梦。
  她坐起身,目色恍然地在空中停了良久,适才下地穿衣,就着盆中清水洗漱一番,撩帐出去。
  外面还只有蒙蒙微光,炊烟在帐子顶端升起,宛若轻纱。
  “知柔姑娘。”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知柔转眸望去,景姚捉裙朝这边小跑,至她面前刹住,微笑道,“刚起身吗,可用了朝食?”
  这是队伍盘桓梁城的第二日。
  知柔自被怀仙调去身边,吃住都与随员隔开,非但如此,怀仙不用她随行伺候,权当她是路上解闷之人,不时召她到帐中叙话。
  知柔一开始很不情愿,一个害她与家人分离的祸首,她怎可能像臣子一样顺服于她?但落后思忖,自己只有在公主身边才有机会结识北璃贵族。
  既于己有利,知柔敛了许多锋芒,怀仙问她什么,她就依声回答两句,半月相处下来,倒鲜少令人不快的时候。
  有人持灯在帐前走过,知柔收拢神思,摇一摇头,复问:“姐姐,队伍何时启程?”
  景姚乘知柔的光,被提拔到公主跟前做事,知柔担的虚位,她却是实打实地侍奉公主。
  “殿下近来少眠,身子不济,太医正为殿下调理,估计还要在此地多留几日。”
  景姚说着,从食盒中端出一叠火烧饼递给知柔,“吃吗?”
  她顺手接下:“谢谢姐姐。”
  九月秋高,梁城的气候与京城冬日相比,倒相差不了多少。
  知柔素来畏寒,幸在队伍里每人都发了冬衣,怀仙又给知柔破例,赏了她几套厚实的男装。眼下她一身湖蓝色大氅,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孔愈加显出几分恹恹。
  “姑娘脸色不太好,是病了?”景姚关切地问。
  知柔因梦魇未恢复生气,此时听言,她略顿了下,很快便回道:“没有,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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