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恩情未偿,恩人却要被莫名添到公主陪嫁的队伍里, 自此离开大燕。这一别, 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蔚仪心口沉闷,仿佛那日压人的水又蔽过胸前,她极力想要做些什么, 却又不知她能够做些什么。
  “蔚仪姐姐,你怎么一人在这儿?”女史们做完手中差事,正聚在一处闲话,见蔚仪独自立在旁边,一个脸圆的女史走上来,轻轻拍了拍她。
  蔚仪像受了惊的猫一样, 肩颈怔缩了下,回头见是云枝, 稍吁口气,摇首道:“没什么……心善之人怎都命这般苦……”
  后半句说得很轻,仿佛呢喃,云枝仔细分辨一会儿:“姐姐是在说谁?”
  我朝女史选拔严格,她们都是一层一层考选上来的。蔚仪乃皇后破例受官,有人怜她家中败落, 亦有人妒她不必采选,对待她不如余人亲近。云枝观她情状,以为她犹在因此事伤怀。
  蔚仪思量片刻,将人拉到更里头一点的地方站住了,扭头望窗户一眼,低声道:“云枝,倘若于你有恩之人忽逢劫难,将被远送他乡……该怎么做?”
  今时“忽逢劫难、去国在即”的,唯有嘉阳县主。
  闻言,云枝双眸微睁,似未料到她与县主还有这种联结。
  如今世下遑论和亲,两城分别便够人哀伤的了。嘉阳县主此去,恐再难谋面,蔚仪想要报恩,难道去求陛下吗?
  嘉阳县主一个贵胄尚不能扭转的命运,她们一介卑微婢子又能改变什么?
  云枝瞄她一眼,小心着问:“是怎样的恩情?”
  蔚仪答道:“再造之恩。”
  云枝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再造之恩太重,如果是她,不能为恩者解厄,唯有尽心竭力侍奉而已。
  遂开口道:“姐姐可愿去求皇后殿下,恳请她将你置于和亲随员之列?如此倒也可以效力恩人左右。”
  这话,蔚仪从未想过。眼下听闻,她忽觉窗外日头照得她头昏脑胀,分明阳光还没直射到她脸前,却有些立不稳。
  胳膊上搀来云枝的手,将她托了一把:“姐姐可有事?”
  蔚仪缓缓收袖,脸上略带着些疲惫的颜色:“许是有点中暑,无妨。”
  再思云枝所言,那实在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北璃粗犷荒蛮,她曾在诗文中读到过关于那边的生存之态,同以诗书礼教建立的燕朝无一处可比。
  那种地方,谁能适应?谁又能长久立身,不免于芳魂早逝?
  蔚仪是不愿也不敢跟随的,但她心里确确实实为宋姑娘感到悲痛。宋姑娘那样年轻,那样娇嫩,怎就要面对如此坎坷的运数?
  她心内百感交集,最终却也不过是为知柔哭了一场。
  宋从昭为此事连番面圣,知柔尚不知情,只觉得家中诸人看她样子有些奇怪。
  譬如许月鸳,她每日晨昏过去请安,几年间鲜有落下,上首之人的眸子永远是清高的,不屑瞥她一眼;今番屡屡看来,那神色中盛了些道不明的意味。
  想知柔与她姨娘初到宋府,许月鸳真是恨极了。本就错失侯府姻缘,矮了妹妹一头,原想着夫君待她忠诚,不蓄妾,已有多少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心里那点不平早就一线一线扯去。
  她们的到来,无疑令她心中扎了一把软刀。
  许月鸳曾经谋划,等老太太去世,她便拿四丫头这么些年累下的不端行径,往族老们面前一摆,将她送回洛州或是任何地方修身养性,不再碍着她眼皮底下。
  而今出了这档子事,她竟有些怜悯四丫头。
  为人女,四丫头虽有不足,性格又淘顽,但她自己惹出的祸事从不需旁人插手,还很小的时候便能自己解决,在门楣脸面上,她并未大过。
  略一回想,四丫头从前还在她染恙时,撺掇锦儿一并为她熬汤,侍疾床前。
  那会儿锦儿不慎烫到手指,她为此发了好大的火,四丫头嘟嘴红眼地站在那,凭她如何申饬,一滴眼泪都没掉,模样却委屈极了。
  许月鸳的视线兜在知柔脸上,少女明明烨烨的一对棕眸,像会说话一般。
  许月鸳大抵是不舍得了,好好一个小姑娘,凭什么要去那常有战事,几未开化的地方受苦?皇后殿下究竟什么意思?
  “去读书吧,别在我这儿坐了。”她面容失去光彩,眸光打知柔身上回扣,对着刘嬷嬷,“吩咐庖厨给姑娘们煮些荷叶汤,日子热,休染了暑气。”
  知柔同宋含锦一道退出来,她站在檐下,眼睛往门扉上复瞟一瞬,摇了摇脑袋。
  “怎的了?”宋含锦懒懒地睇她一眼,拾级而下。
  知柔蹙眉低道:“母亲一直在看我。”
  像听见什么好笑之语,宋含锦提了提唇:“屋里就我们几个,母亲还能看谁去?”
  说不明白,知柔多瞅了眼刘嬷嬷,她望自己也是一股别样的意态,是她哪里又行错了么?
  想到此节,不免开始检算这两月所为。她已顺了父亲之意,再未去过凌府,这些天只是和魏元瞻在校场练习骑术,不应有错。
  宋含锦走得不快,见知柔仍未跟上,扭头叫她。她应了,拔靴跟来,宋含锦转面观她一会儿:“四妹妹,你的心思是不是太重了?”
  知柔未答,她抬手摸了下左臂,这几日老是发痒。关于许月鸳为何变了眼神,她理不清,干脆不去理,只朝宋含锦半弯了下唇,耸肩示意翻篇。
  知柔晓悟缘由,已是六日之后的下午。
  皇宫送来了数箱赏赐,比之前抬去宜宁侯府的更多,更盛大。听闻大伯父昨日还被升了官,一时间众人致贺,知柔见府中如此,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便在此节不久,宋从昭把知柔唤到书房。
  天气晴好,斜晖呈薄金色铺在地砖上,是一块长长的菱形。宋从昭的椅子落在那束光里,道袍被光影切割,半明半昧。
  他指了张圆凳叫知柔坐,延捱良顷,方才启口道:“陛下有旨,命你随怀仙公主出塞和亲,下月启程。”
  他面色沉重,嗓音也不复气力,好像拢了浓浓愧色,说完缄默着望住知柔。
  和五年前一样,他所预想的情状没有发生。知柔很安静,不知是呆坐还是思考什么,那张昳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树影偏转,投入室内的光渐渐变了形状。
  知柔终于开口,问道:“去塞外,还回来吗?”
  话音刚断,她掀起眼睫,这话出自一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口中,惹人怜到极处。
  “我一个人?”
  “柔儿……”宋从昭的声音隐隐有了一分哽咽。
  他掌心收紧,面对这个相处五年的女儿,竟说不出一句宽慰之辞。
  “为什么?”知柔仿佛才想起来问他,紧接着,她低低唤了一句,“爹爹……”
  语中略微颤抖,像是天真无辜的稚子对父亲怀有依赖。
  她从未这般称呼过他。
  宋从昭心口疾跳,喉咙中有硬物滚上来,干涩得发疼,在无人可视之处,他的眼角已尽潮湿。
  回到拢悦轩,天色一片黢黑。
  知柔快步走进房中,没有点灯,不叫人进来,独自阖了门。
  星回在旁人口中已经知晓圣上对宋家下的旨意,她替四姑娘忧心,整个下晌都未进食。
  见知柔回来,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屋外,她止住脚,虽不言声,却在门廊上一直守着。
  拢悦轩的下人很少,四姑娘为人亲善,今时听了消息,她们皆默默地站过来,希望能为主子做点什么。
  门扉里静悄悄的,好似只有恼人的风在不停抖荡。
  星回听见了。
  除风声以外,门后掩藏啜泣,是四姑娘。
  宋家的新闻传到宜宁侯府,不过半日。
  一弯下弦月横在空中,似一把匕首撩开一条口子,将它绞杀的长夜赠予人间。
  变数来得急,魏元瞻尚在府中提笔写字,猝然听闻,手中的狼毫跌落,一簇墨痕割在纸上,杂乱地向四周洇开。
  他似感到滞闷,亦不相信这般荒谬的旨意,隔了半晌,他道:“你说什么?”
  长淮不忍视他,心里也为四姑娘感到难过。她是那样的好年华,性格纯善,此去北璃……她要走的路,布满刀锋。
  长淮垂睫回禀,声音险些低到连他自己都不能听清。
  魏元瞻顿了很久,从一开始的惊疑到慌乱、再到眼下,他突然有莫名的疼痛在胸腔漫延。
  这是十六岁的他首次领悟到自己对宋知柔的情感,那种害怕失去,复杂且无计替代的情愫,比友情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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