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皇后盯着她细细看了一会儿,抬手示意,待殿中宫人尽退,方开口道:“你问凭什么?好,本宫告诉你。”
  视野中踱进一片云龙纹裙摆,哪怕是阴天,其上金线犹能返出丝缕刺目的光。
  上头儿人声淡淡,对嘉阳而言却如一声惊雷,瞬间撕裂了她的心绪——
  “凭你非佑王亲生,却忝居县主之位,受朝廷百姓奉养,锦衣玉食十五载。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诘问本宫?”
  嘉阳瞳孔一缩,怔忡了半晌,脸色煞白。
  怎么会......母亲……怎么可能?
  她略举起眸子,见皇后无半毫情感地睥睨着她,心知皇后所言并非恫吓。
  嘉阳身体猛地一晃,仿佛整个世界都倒塌了,耳中有鸣声不断。
  难怪,难怪......嘉阳回想前事,终于明白为何母亲在皇后面前不敢替她声张;为何旁人皆道她生得不类父亲;为何别的亲王之女都封郡主,而她不是。
  从一开始,她就无力可抗。
  莫大的迷茫涌上来,渐渐眼泪收歇,眼神露出几许空洞。
  皇后默然望着她,摇摇头道:“本宫不逼你,你自思量,是愿以公主之身和亲北璃,尚得些微体面;还是与王妃一同以死谢罪。唯此两条路,你知道该怎么选。”
  双膝因久跪发麻,冷硬的触感从腿面钻到足底,身子有些摆动不定。
  嘉阳咬了咬牙,低着头,许久方道:“臣女愿遵圣命……谢皇后殿下开恩。”
  期望已得,皇后目光依旧凌冽,但那幽深的瞳仁中隐隐闪过一许复杂颜色,她语调放缓:“起来吧。”
  嘉阳再度谢恩,双手在地面上借力,站起身时,双腿仍禁不住哆嗦。她稍弯着腰,竭力调整,待缓过劲来,才将腰背挺直,深吸了口气。
  皇后见她此状,唤侍者重新入内,有宫人拧好巾帕递给了她。
  嘉阳接过,轻轻拭去面上泪痕,眼睛还低垂着,不知作何思忖。
  大概想怨恨谁,却一时连个能憎恨之人都寻不到。除了天家,她还能恨谁呢,母亲吗?愤懑无法疏解,那张秀丽的面孔终归冷置下来。
  不一时,雨势渐衰,天空又放出一点青色。
  皇后欲叫人领嘉阳去偏殿更衣,不料她竟启唇,道:“殿下,臣女想向您讨一个人。”
  翌日七夕,知柔与宋含锦并着二姐姐在庭院中投针验巧。
  知柔两番得拙,宋含茵趣了她几句,本没什么要紧,偏那话中有意无意地勾了声林姨娘,她不满地嘟起嘴,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宋含锦狠狠剜宋含茵一眼,到底懒怠和她浪费唇舌,捉裙去找知柔。
  “别不高兴了,晚上韵柳河有河灯搭桥,我跟你去?”
  听得知柔转目,一双眼古怪地在她身上定一会儿:“姐姐又愿意出门了?”
  宋含锦眉梢微挑:“我几时说不愿?”
  “昨日大哥哥要陪我们去回闻阁听戏,姐姐没应。”知柔小声回道。
  宋含锦听言,翻脸比翻书还快,顷刻拂衣转身:“四妹妹不想去就算了,我还省......”
  不及说完,知柔已像一只蝴蝶扑腾过来:“去的去的!”
  夏日昼长,酉时过半,京中天色还泛着柔光。
  街市里人声鼎沸,灯笼红彤彤挂在竹竿上,虽光亮稍掩,铺下的红晕坠行人面庞,有种说不出的安宁况味。
  知柔与宋含锦出来难得没穿圆领袍,手中却非得摇把不知何处买的高丽折扇。
  宋含锦瞧她,哪里咂出一点熟识的影子,遂问:“你学谁呢?”
  “盛星云呀。”她笑一笑,手上摇得更浮夸了。
  宋含锦眉头猛皱,一把给她扇子抽走,扔给身后裴澄,口中低骂一声:“花里胡哨。”
  知柔依依不舍地回望一眼,转过来,见旁边摊子挂满面具,她买了一只,旋即举在脸前喊道:“姐姐看我!”
  宋含锦在她几步之遥,身边是熙攘人群和流溢灯火。她手里捏着一张面具,上头儿绘的仿佛罗刹,宋含锦扑哧一笑,话声轻轻的:“你真幼稚。”
  知柔大步跟上来,宋含锦睐目剔她:“你若戴着,我可不同你一起走。”
  “别吗姐姐,你看看它,多勇武啊,我戴着护姐姐左右,谁敢近前?”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
  宋含锦愈瞧她,额间嫌色愈浓,“快摘了吧,真的不好看。”
  “不要。”知柔固执己见。
  宋含锦默了默:“随你。”
  转而迈开步子,躲她一般。
  知柔三两步撵上去,抱住宋含锦的胳膊不放,她死命挣动,挣不开,知柔就像狗皮膏药一样,二人一路黏黏缠缠地到了河边。
  此处人影憧憧,河面花灯一盏牵连一盏,果然构成灯桥,绚烂的光投入知柔眸底,两道浓睫不由轻簌一下:“好漂亮。”
  专心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无心叫别处摘去,就见石桥上,两身颀长的影子凭阑而立,其中一人望到她,唇角若有似无地一弯。
  “我看见大哥哥了。”知柔对宋含锦道。
  魏元瞻居然也在,和大哥哥一起。
  宋含锦循她视线眺目,宋祈羽恰从石桥上越下来,与她的眸光遥遥相接。
  她稍驻一顷,蓦然转背:“不理他。”避开人群朝后走。
  知柔紧追两步:“姐姐还生气呢?”
  她这些天多在校场练习骑术,待在府上的时间其实不长,可每日还府,总能碰上大哥哥。
  他难哄宋含锦欢心,是以那些被她退回来的东西,最后都落到知柔手上,由她再送去绝珛。
  日影西偏,苍穹上唯挂几许靛蓝,京城的夜色悄然张幕。
  宋含锦步履未停,知柔的声音贯入耳中,她抿一抿唇,没有答话。
  谈不上生气,她只是不愿见哥哥离开京师。有时候,她真希望哥哥像宋祈章一样做个闲散之人,可更多的日子里,她又瞧不上宋祈章那个没出息的脸皮。
  哥哥出身高门,祖上又有恩荫,兼他文成武就,分明大好前程在目,怎就一定要去从戎?
  知柔不知从何宽慰,人各有志,但这句话肯定不是三姐姐愿意听到的。
  二人齐步慢慢走着,两袖里鼓着和暧的风。
  倏然,有人在知柔身后把她的面具摘了,细线掠过耳尖,撩起一阵密匝的酥痒。
  她止步回首,少年箍着面具在脸前不动,他的手指长长的,略微弯曲,上头经络隐现,骨节分明。
  面具之下,露出的一双眼睛藏着点笑,好像在逗趣她。
  单瞧那只手,知柔很明白来人是谁了,她掀了一下眼皮:“魏元瞻,你还给我。”
  “可以。”他把面具放下,眼尾随意地扫了宋含锦一刹,复落在知柔脸上,简直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他笑了笑,对知柔说:“你跟我走。”
  第61章 饮飞雪(一) 魏元瞻几乎紧贴着她。……
  魏元瞻单刀直入, 嗓音形同他的人,携着些霸道的蕴藉。
  宋含锦睐目瞪他一眼,奇怪他怎的老是同她作对, 上回在侯府也是。心里想着,眼睛便游到知柔脸上,仿佛在等四妹妹开口回绝。
  如她所盼, 知柔这些天和魏元瞻相处太长, 无论出于道义,还是一碗水端平的心理, 知柔挥挥指尖, 意指那张面具:“你留着好了。”
  登时有种被排开在外的感受,魏元瞻浓郁的眉眼盯着她,却没别话。
  宋祈羽叫路边行人所绊, 现下才跟过来,见宋含锦悠悠转身,只好在后头随她,慢慢踱着步。
  河岸绵长,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有几家摊子,往日不曾见过, 许是趁着乞巧节专门支出来的。
  宋含锦瞧泥人可爱,拉知柔顿足, 宋祈羽总算得了个机会,大步行上去:“喜欢哪个?”
  摊前灯笼的光洋洋洒下,魏元瞻抄手立在旁边,一双漆黑的瞳眸盯着知柔看,像在钻磨她。
  须臾,他状作不经意地凑近一分, 低言道:“你瞧不出来么?”
  换了平日,他才懒得帮宋祈羽周全什么,人家兄妹闹别扭,与他何干?但眼下不同,这与他也有好处,他想单独和宋知柔待在一起。
  话是轻讽的,语调却很飘渺。
  知柔微攒额心,侧首窥了宋含锦一刹,她虽搭理大哥哥,神色间犹勾着点点郁闷。
  知柔不知她怎么想,暗忖自己此时离开,是不是一种背叛?故而站着没动,好像要等三姐姐亲自启口,她才能将空间让给他们。
  魏元瞻嫌宋家兄妹妨碍,知柔又惯讲义气,无法,他撇着脸拧一拧眉,待宋含锦折身,方跟着向前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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