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可惜……他为我事,不为我忠。
  殿内烛火明亮,皇帝的神情如白雾缭面,透不出一点心绪。良久,皇帝将奏呈搁下,去了皇后处。
  他来时已经入夜,皇后正欲歇下,听外头报,只得披衣起身,宫人尚在替她穿鞋,皇帝已推门走了进来。
  “都退下吧。”他挥手吩咐。
  宫人应是尽退出去,轻掩门扉。
  皇帝坐去床沿,仍同少年时那般,疲惫地唤皇后闺名:“兰慈。”双手搭在床上,龙颜偏转,又不往下说了。
  皇后看着他,轻柔笑道:“陛下怎么来妾这里了?”
  皇帝叹了口气,已不年轻的面庞因连月劳累,愈发显得苍老了几分。他道:“只有你这里能叫朕松缓心神。”
  “陛下是因为和亲之事烦忧吗?”皇后眉尖微拢,露出担心的情态。
  皇帝移转目光,瞩着幢幢跳动的灯影,念及内外之事,觉得乏透了。
  他复一低喟,不置可否:“曹川今日又上书乞求致仕,还同朕荐了一人,你猜是谁?”
  “妾猜不到。”
  皇帝似笑非笑地牵动嘴角:“凌家小儿。”
  皇后思想一会儿,记起了。
  凌氏一族贤良辈出,族中子弟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虽为北方世家首领,却从不参与党派之争。连当年常遇一案初起,凌公在朝堂上一句话都没替他偏颇,后因其女凌曦不见踪迹,方与陛下协定,保全其女。
  如今,凌氏竟回京师了么?
  皇后不则一言,身旁之人亦语默许久,最后道:“兰慈,你明日便将嘉阳唤入宫中吧。”
  旁事尚可从缓议定,唯此事再不可延。
  -----------------------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loading……
  第59章 尘与光(十八) 短刀赠青梅。
  天子尚未明诏公主和亲, 然风声已传,消息不胫而走,到这日清早, 知柔方至家塾坐下,周围同窗都在议论此事。
  盛星云自家中管教稍怠,每日穿得鲜艳华丽, 眼下打着一把泥金扇, 大剌剌地杵到魏元瞻案边。
  “听说了么?朝廷居然允了同北璃国和亲一事,还以三十万匹丝绸为贺礼, 修两国不动刀兵之约。”
  他一边摇扇, 一边啧声叹道,“所幸汶景公主出降得早,北璃国君可是年过五旬的老头呢。”
  以和亲之策让北璃国罢兵, 知柔闻言挑起眉峰,似感荒谬:“和亲有用吗?”
  “怎么无用?”盛星云收了扇叶,衣摆离开魏元瞻案沿,踱到知柔那儿,“前朝李氏公主与南蛮和亲,那南蛮首领看在李氏公主的面子上, 十数年不曾骚扰边境。”
  听他的意思,似乎和亲乃解局上策。宋祈章听了立起身来, 抬额拧眉道:“什么有用无用,叛心一生,谁还管盟约呢。”
  当众被驳,盛星云本不大痛快,转念又想孝宗时期,永安公主嫁去湮黎不久, 便被其丈夫斩杀祭旗,不由讪讪摸了下鼻梁:“你说的也是……”
  即见宋祈章转背,面向自己的书案坐正了,一面摆弄文具,口中嘟囔着:“战场上打不赢,便将安危托女子,真是明君。”
  他嗓音极低,宛如一片轻羽在空中飘落,分明观他嘴唇翕动,却听不到声。
  盛星云横生好奇:“你方才说什么?”
  知柔忙替宋祈章开口:“二哥哥说,这些都与我们无关,没什么好议论的。”便推开案旁的身影,一个正眼都没再瞧他,是断绝了他再续言的机会。
  盛星云有些没面儿,挪回去找魏元瞻,道:“你怎么不吭气?”
  魏元瞻的视线一直停在知柔身上,那目光简直有些侵略了,仿佛欲将她的胳膊从宽袖里拎出来,看她是否又自己绑了死结。
  话音入耳,他抬眸对上盛星云的眼睛,低说了句:“杜夫子来了。”
  听得人脊梁发麻,头也不回地溜到自己座上。
  再一搭眼,何来杜夫子的身形?门口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元瞻,你又耍我!”盛星云愤愤叫道。
  下午报钟一响,宋含锦与知柔招呼一声,折返院内。知柔从门下钻出去,等魏元瞻。
  夏风吹响树梢,斑驳叶影在少女肩头游弋,她负着手,脑袋不时朝洞门里边巡望,终于见魏元瞻从家塾门槛跨出来,与夫子辞别。
  走得近了,知柔冲他莞尔,他的目光略微下移,声气儿带着一点牵挂:“你的手如何了?”
  “稍一扯动还是有些疼,不过没事,右手也能挽缰。”
  魏元瞻睨她一会儿,好似很轻地嗯了一声。迈到廊上,二人一前一后走着,他刻意行她右侧,为防不留神擦到她的袖子。
  “昨日你去哪了?”魏元瞻问。
  思及江洛雅,知柔眼皮一垂,闷着不想张口,但魏元瞻无辜,她不好故意晾着他,便道:“大哥哥带我去医馆了。”
  这句话抛下,身边再未起言,知柔心觉古怪,歪着瞄他一眼。错落有致的光影罩他面庞,返映一丝骄冷的神气。
  知柔这才觉出哪里不对:“你昨日……在等我?”
  魏元瞻本能地要说没有,但一许恶劣作祟,他想看她知道他在等,会是什么表情。故而把脸色摆得更冷些,只管将眼傲然地向前面望去。
  “你……”知柔没料过他会等,以他的性格,不是最恨消耗光阴,一刻也不愿糟蹋么?
  不禁扣眉望他半晌,声音里陪着一分小心,两分怨怼:“你以后别等呀,我若要见你,我会跟你说的。”
  魏元瞻撇过头,见那副昳丽的五官在她脸上拼凑出愧怍的意态,轻轻笑了,同她调侃道:“你是陛下吗,我须等你召见?”
  他个高腿长,走两步就稍缓一会儿,有心叫她跟上。
  不料身旁走空,他定下脚,侧身回首。
  宋知柔使性似的立在原处,一双隽秀的眸子和他碰上,微微眨了一眨,扇出几分骄矜。
  魏元瞻仰起唇,音量还是刚才那般,远远听着,仿佛粉饰了别样的感情:“我不是又得罪你了吧?”
  又低又柔,像曛了阳光。
  知柔回答道:“对。”
  她如此作派,魏元瞻心内存疑,可奈不住担心她是真的生气,只好迈开步子,朝她走。
  每近一步,知柔唇角便勾起一许,待他到跟前了,她将背在腰后的手“嗖”地伸出来,手心里握着一个什么,向他张牙舞爪。
  她生于辰年,身上总是带着一些龙样的木作玩意儿。
  魏元瞻被她的举止逗笑了,抽出她的“罪魁”收没掌中,低低一哂:“无聊。”
  知柔不以为意,他分明就被吓到了,哪怕片刻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举步说道:“我昨日在明月街瞧见一家花店,我们去逛逛?师父的兰花谢了,我想给他添盆新的。”
  魏元瞻自无不可,他掠她一眼:“你要换衣裳么?”
  知柔点头。
  “我在府外等你。”他丢下一句,自往前走。
  到明月街,知柔脚刚沾地,四下相看一眼,立刻被一家酥饼铺子引诱。
  她走过去,魏元瞻缓步跟随,在她准备摸荷包的时候,一只手闯进余光,替她会了账。
  若是旁人,知柔定会推脱,但那是魏元瞻。
  由少及长,在外面他总爱揽她开销,起先她还跟他客气,渐渐习惯后,她便在别处归还他。
  店家将酥饼用桐油纸包好,交到知柔手上。她没用两口,听旁边游贩叫唤饴糖,又去买了两袋。
  魏元瞻噙起一边唇角笑了笑,眼梢略带揶揄地斜她面上:“你是来为师父挑花的么?”
  “花店还远呢,我不吃点东西,一会儿就饿了。”知柔把酥饼递过去,“你真的不吃?”
  魏元瞻与她口味不同,坐在一张桌上可以相互容纳,分开了,还是各用各的比较合意。
  他推开她的手:“不用。”
  知柔却塞他掌中,自己抱着饴糖袋子往里面数了数。洛洛说,明月街卖糖的游贩给女子盛一袋,约莫二十颗,而给男子便折一半。
  果然相处太长,值得回忆之事太多,她甚至没刻意想,从前的画面便浮跃脑海。
  知柔双肩微沉,有些烦闷。一抬眼,隔着攒动人头,她又在不远处看见江洛雅,对方也望过来,彼此未动。
  对江洛雅,她仍旧觉得不悦,可不悦之余,她也难割舍。这种将喜怒哀乐系于他人的感受,令知柔很不痛快。
  五指微微收紧,深吸口气:“走吧。”
  在她拔靴的前一瞬,江洛雅捉裙转身,那脚步里再无滞留,比她多一分决绝。
  日头愈发灼热,一时间仿佛风也是燥动的。知柔不愿被人掌控情绪,逐渐把眉头松展,和没事人一样。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