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知柔回神道:“没有。”扭头问,“姐姐一会儿还跟我一辆马车吗?”
  循阶出去,宋含锦的目光投在宋祈羽背后:“你与母亲同乘,我有话要问哥哥。”
  出来侯府,两家人各自上车,知柔捉裙抬脚,倏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宋姑娘留步!”
  折身瞧去,一个年轻女子正从西边快步行来。
  知柔目定须臾,来人已至她跟前开口道:“宋姑娘救命之恩,重如泰山,来日若有用得到蔚仪的地方,蔚仪必倾力相助。”
  说完朝她屈膝,“请宋姑娘受蔚仪一拜。”
  这哪里使得?知柔忙扶住蔚仪的胳膊,把人带了起来:“不用这样,我不过举手之劳……这位姐姐,你折煞我了。”
  蔚仪湛湛抬眸,见她一副为难的神态,不禁余光朝周围扫了扫,确有许多人瞧着。
  “是我唐突……”蔚仪有些羞愧,身前的少女笑了笑,“不妨事。”
  知柔往四下环顾一圈,信口道:“姐姐,你怎么回去呢?”
  那行宫中之人早已不在,宴未散时他们便走了。这位姐姐不也是宫里来的吗,她不用和他们一起?
  知柔一语中的,蔚仪稍怔了怔,薄唇微张:“他们……在前面等我,我来与姑娘道谢。”
  知柔听完点了点头:“哦,那姐姐快去吧,我也要回了。”
  许月鸳在等,知柔不好久待。
  蔚仪垂目退到一旁,待宋府马车行远,她才慢慢抬起眼睫。
  月上中天,银辉破窗而入,魏元瞻撩着袍摆在椅中坐下,手边是长淮替他找回的生辰礼。
  忆起池边之事,魏元瞻目色微寒。
  那名落水的宫人姓张,名蔚仪,曾是魏鸣瑛交情甚笃的玩伴。前两月,其父获罪,皇后殿下怜她,收留身边为婢。
  今日过府,她是替皇后殿下来见魏鸣瑛的。
  兰晔捧着茶水进来,见魏元瞻神色不明地把玩那只木兔,询了一声:“爷不高兴么?”
  闻他近前,魏元瞻将兔子拢进掌心,并不饮茶,起身坐去床上:“退下吧,不用伺候。”
  兰晔不明就里,出到门廊上用肩膀抵了抵长淮,眼角向屋内一瞟:“怎么了?陈大人帮着处置谣言,不是喜事么?”
  “什么喜?咱们证据都收足了,就等那姓贺的上门,叫外人插一脚,真是……”长淮闷闷地叹一口气,想到大姑娘。虽少时她总蹉磨他,私心里,他自然是盼她好。
  今夜有关宜宁侯府的消息,在隔天早晨传到了嘉阳耳中。
  魏元瞻拒绝了她送去的贺礼,实在意料之内,嘉阳并不恼怒。令她心中困惑的是,皇后殿下竟然派人去了侯府,更蹊跷的是宋四姑娘。
  嘉阳的人安插不进侯府,只得在侯府外暗中视探。听人回报,宋四姑娘与皇后身边的宫婢有所联结,嘉阳胸臆一紧,疑心宋知柔会将那天之事透露出去。
  “县主不是说她是聪明人吗?何必插手您的事?”青棠在旁奉茶,瞧嘉阳脸色不明,多嘴提了一句。
  嘉阳端起茶,不述心声。
  皇后身边之人为何会跟一外臣之女有交集,莫非那日之事,皇后已发现什么,故而遣人去见宋知柔吗?
  越理越乱,全然想不明白,大约被人握住把柄就是这种感觉。和亲之事一日不能落定,她便一日不能安寝。
  手中葵口盏渐渐收拢,嘉阳抵唇啜了一口,很快撂下来,烦躁地叱一声:”太烫了。”
  青棠躬身告罪,烟柳将纨扇往嘉阳身边轻挥一挥,向青棠暗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退下。
  徐风过耳,吹来烟柳潺湲的嗓音:“魏世子虽退了您的贺礼,却未必全无回旋之地。县主何不与魏世子试探交好?若能结亲宜宁侯府,谁还能多言半句?”
  嘉阳不以为然:“魏元瞻如此倨傲,视我佑王府为无物,难道我还要自降身段去求他青眼?”
  她堂堂县主又差了他哪里?
  “一次不成,我再费心讨好,反而叫他生厌。他既眼高于顶,对我之事想必不会干涉。”
  烟柳余光窥她,靡颓的日光将她面孔映得黯然,可闻她语气,言及魏世子时的确不甚动怒。
  烟柳揣摩片刻,看出她忧虑的是宋四姑娘:“县主不若再请宋四姑娘入府一问?”
  “她方才见过皇后身边的宫人,我随即唤她入府,岂不明言我在疑她?”
  “和亲之事尚未传扬,宋四姑娘或许不知呢?”
  嘉阳乜眼冷笑:“那又如何?你忘了我们府中尚有皇后派来的三十随扈?”
  那些人行动于无形,她不说,烟柳险要忘记了。
  “那县主昨日给魏世子送礼……”
  “年少慕艾,就算传到皇后殿下耳中,也没什么稀奇的。再说了,他不是没收下么。”嘉阳满不在乎道。
  恰此时,门外响进一声通禀:“县主,王爷请您去前头儿观赏百戏。”
  听得嘉阳眉梢立时一皱,颇不耐烦的样子。
  若非父亲有疾,皇后又怎会挑中她?把烟柳摇在身边的纨扇推开,搦腰走到榻上:“不去。”
  待交申时,烈日当空。
  魏元瞻昨日重语相斥,又兼赔罪无果,原以为宋知柔会远他一时。不曾想,今日散学,她三两步奔到他面前,晃着一袋桃干:“吃不吃?”
  嗓音轻快,不等他答就抛给兰晔,随后背着手,唧唧喳喳道:“你不是说亭松书院后头有块校场么,我想学骑马,咱们能去吗?”
  魏元瞻瞥她一眼,她期待又专注地看着他,眸若星河,没有一点儿芥蒂。
  不由缄了一下,随后眼光微移,定在兰晔手上:“那是束脩?”
  知柔挑眉:“不是。”她没想到魏元瞻还会跟她讨要束脩。
  “那你为何给我?”魏元瞻懒洋洋地迈上景桥,唇边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早上他到得迟,宋知柔没和他搭话,心里本有些空落之感。目下观她言行一如往常,他那股神气劲儿又上来了,端的是从容自若的姿态。
  知柔默不作声。
  昨夜回府后,她仔细想了很久,魏元瞻在暗室中支吾其辞,多半在跟她赔不是。他那张嘴,想将歉词说出来,应该很难吧?
  她初时的确生气,但一消想阿娘从前也声色严厉地斥过她,不过是怜她心切,所以怒于形。
  魏元瞻在担心她。
  面前树影淡下,知柔掀起眼睫,从景桥上踱步下去,俏皮地说:“想来你也不嫌弃,给你你就吃呗。”
  魏元瞻轻笑着睇她一眼:“你还想不想学了?”
  “学啊,”她快走两步跟上他,问道,“要从府上牵马吗?”
  “今日?”魏元瞻停下来,审视了知柔一阵,“这么急?”
  知柔点头。
  八月秋狝,她一次都不曾去过,父亲总有诸多缘由将她留在家中。大哥哥自十四岁起,年年秋郊狩猎,如今她也已十四,为何不能同行?
  待她将马术练好,父亲再无借口搪塞了吧。
  魏元瞻提着眉:“你又打什么主意?”
  “你就别管了,能不能教我?”知柔脱口道。心里却想:他若不成,她只好壮着胆子去找大哥哥了。
  魏元瞻笑一笑,故意看着她说:“请人为师,可不是你这样的。”
  第56章 尘与光(十五) 落到那张殷红的唇瓣上……
  语下有迤逗的意味, 知柔稍稍思忖,在宋祈羽和魏元瞻二人当中,选了后者。
  她把手端正地一抬, 朝他揖道:“请魏世子教我。”
  夏阳从叶罅里掉下,少女双肩平直,腰身纤细, 未更衣, 此刻穿着一拢桃色长裙,蝶羽般的长睫往下压着, 有些恭顺的味道。
  片刻, 那双低垂的眼睑掀起,亮莹莹的:“魏世子?”出言催促。
  魏元瞻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抬步向前:“束脩你先欠着, 等我来讨。”
  话音刚落,知柔已经自惑地剔了下眉:“贵府殷实,我有什么值得你要?”
  这话是他自己所言,在韵柳河畔。
  魏元瞻不满地攒起额心,不知是在懊悔那日失言,还是怪她重提旧往。
  “谁要你黄白之物了?”他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
  知柔立刻上前, 略疑地瞟一眼魏元瞻:“坏事我可不干,我要活得长长久久, 安安宁宁。”
  魏元瞻轻笑:“你干的坏事还少么。”
  杀人放火,谋人性命,那才是坏事。在知柔的认识里,她不过有些顽皮罢了。
  “不如我写张字据给你吧,彼此安心。”
  这是要打欠条书写清楚。没缘由地,魏元瞻咂出一种泾渭分明的况味。
  他心下不悦, 侧首将她凝了一会儿,嘴边挑起嘲弄的弧度:“怎么,你还怕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