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打从澹玉苑出来,宋含锦便没再开声, 眼下得她问, 她低哼了一句:“母亲不应,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添补道, “都怨哥哥, 他若坚持,母亲又岂会不依?”
这声抱怨很响,故意讲给谁听似的。
宋祈羽在后看她, 无奈地勾了勾唇:“我就在这,妹妹想说什么还要蒙一道么?”
宋含锦止步,话在心里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哥哥今日为何不去蹴鞠?魏元瞻生辰,哥哥很稀罕么?”
八月京试,宋祈羽无意应考。
这个消息一旦落入父亲、母亲耳中, 免不得一场动荡。为了减少怒火,他有心顺从父母几月, 等势头过了再好好商量。
宋祈羽未接言,宋含锦更有气生了,她一旋衣裙,快步朝廊上走。
她不想见魏侯与侯夫人。
忆起先前,她和魏鸣瑛撞到母亲同侯夫人对话,心中十分不爽快。
知柔顾不了宋祈羽, 见三姐姐不悦,连忙追过去,从怀中掏出一只木作机关,是兔子模样。
“木头,给三姐姐行礼。”她手指一动,即见兔首微躬,两只兔耳折下来,精巧有趣。
宋含锦攒起的长眉渐渐舒展:“哪来的?”
“我做的。”知柔得意道。后头的话掐尽了,没告诉她这是送给魏元瞻的礼物。
到傍晚才去侯府,知柔在樨香园折腾了一个时辰。
聊到魏元瞻,莹亮的瞳眸倏忽暗了一刹:“他若离京……阿娘,我又要失去一个好朋友了。”
在知柔心里,她总认为朋友是被距离隔散的。
林禾虽常听她提起魏元瞻,到底不认得,对他的印象不过旧友之子。
倘无十五年前那场变故,林禾或许对他已很亲熟了,可时移世易,如今的她,并不希望知柔和魏家走得太近。
她默了一会儿,出言宽慰:“世间哪有永恒不变之事?你离了小娥,不也遇到了一群新朋友吗?”
知柔执拗地说:“可我不想变呀。”
这话孩子气十足,逗得林禾笑了,淡瞥她一眼:“傻丫头。”
不一时,屋外响起星回催促的嗓音:“姑娘,四姑娘!该走了!”
知柔整顿衣裙,从杌凳上起身:“阿娘,我去了。”
“不用些点心?”林禾忧虑道。
她在屋内捣乱了一个时辰,一口东西都没吃,到人家席上又要守礼,岂不挨饿?
“三姐姐说了,侯府的厨子是御品斋请来的,手艺顶好,且让我尝尝。”说着开门出去,闻林禾在屋内低斥了句什么,没听清,多半是讲她规矩。
及至侯府,天光犹在,雀鸟翻出一层红霞,罩在街上俱是温柔颜色。
知柔与宋含锦下车,前面有人抬着好几箱礼,鸦雀无声地进了侯府。
“三姐姐,那些是什么人?”知柔搭眼打量。
他们仪容齐整,走路没声没息,像一条蛇。
“宫里的人。”宋含锦道,她看知柔一眼,慢慢捎足,“与我们无关。”
侯府前院。
魏元瞻在厅上坐着,乍听皇后殿下的人来了,蹙眉起身,踱到外面与父亲一并去迎。
为首的是名男子,朝魏景繁行礼道:“魏侯。”复转半步,冲着魏元瞻,“魏世子。”
瞧他面生,魏元瞻随口答应,与他还礼。
一错眼,见宋家人穿廊而至,魏元瞻心在鼓动,目色都专注了,灼灼盯着那边。
直到最末的一片身影走进来,他唇角噙笑,心思全不在这儿,只盼父亲快些应酬,他得过去找她。
魏景繁初闻皇后派人到府,先是惊讶,稍作思忖,猜想殿下之意仍在鸣瑛,心内一阵厌烦。
魏家权贵到顶,鸣瑛入宫,只会招来祸端,姑母怎就不明白?
他不愿理会,却也扳不过皇后殿下威仪,该斡旋的还得斡旋。
贺礼已收,魏景繁留他们下来吃茶,亲自陪同着去了花厅。
“表兄,三妹妹,四妹妹。”魏元瞻踱步至宋祈羽三人身前,一开口,又是不温不冷的调笑,“你们拨冗而来,真叫人吃惊。”
听他阴阳怪气,宋含锦本就浅薄的脸色益发难看,强自忍耐着,听宋祈羽道:“魏世子,生辰喜乐,无疾无忧。”
作揖的手收回来,眸色未改,嗓音蓦地低了几分,“我和妹妹确是临时起意,没备礼,世子不会见怪吧?”
魏元瞻牵着唇角笑一笑,视线定在知柔身上:“人到便好。”
复抬起眼,“这里闷热,水榭里说话?”
宋祈羽无所谓,来都来了,样子总要做足。宋含锦不大吭声,目光睃着别处。
趁她不备,知柔移步上前,很小声地叫了一句:“魏元瞻。”
他偏下脸,衣袖里钻进一个什么,柔软、带着温度。
魏元瞻一惊,是她的手。
两个手背碰到一起,知柔感觉了下,立刻转去他的掌心,把礼物塞进去,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魏姐姐呢?”
一行说着,手已抽离。
除了兰晔,谁也没看见他们袖下的动作。
送个礼物而已,她弄得这么鬼祟。不知怎么,魏元瞻竟感受到一种隐秘的快乐,面容克制着。
“下晌有道士来府里,她怕沾染晦气,躲在房中。”
余光扫到宋祈羽兄妹,眉宇间多了分冷凝的气度——他们为何不走?换作从前,宋含锦早拉着她哥哥往小花园去,今日犯什么邪。
“盛星云那儿有信了吗?”知柔询道。
有外人在,魏元瞻不欲多言:“我让长淮去办了,不会有失。”
只和知柔说话,冷落后面二人,这样太明显了。魏元瞻想了想,终究半侧了身,对宋祈羽道:“八月秋闱,表兄有几分成算?”
水榭旁有石榴树,花朵盛开,满目澄红如火。
“怎么,世子打算向我取经。”
树影在宋祈羽面上浮摆,照不清眸中神色,只听他的声音很低,“建功立业不止科举这一条路,世子不明么?”
魏元瞻挑眉看他一眼。
那张与自己有半分相同血脉的脸上,漫生出一点郁气。
魏元瞻知道他的忧郁从何而来,含笑道:“难道表兄也要从戎?千金之子,姨母舍得?”
宋含锦听了眉毛一紧,什么从戎,谁许他去了!
知柔不觉意外。
大哥哥习武,好蹴鞠,在这两点上,他和魏元瞻十分相同;大哥哥会读书,魏元瞻也是,但读书是种能力,非兴趣所在,否则大哥哥何以空闲下来,便是在习武?
已至水榭,翠绿晃入眼底,曲折长廊如玉带蜿蜒,四周都安静了。
就在这时,骤然传来一声惊呼,池塘边,有人坠足水中,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京中少有习水性者,那人拼命挣扎,双手在水面扑腾,欲图抓住什么,像极了一头困兽。
宋含锦没见过这种场面,唬得缩了下脖子,一时忘记追问大哥哥科举之事。
魏元瞻深深拧眉,叫兰晔喊人,心底犹在分辨什么。
下一瞬,他心跳顿止——
他们一行人中,只有知柔会凫水。眼看那人断续呼救,每一声都掺满绝望,她踌躇再三,纵身跳了下去。
魏元瞻情急,步子一追,兰晔以为他要跟着救人,忙拦住他:“爷,不可!”
魏元瞻是真的急了,一把推开身前的手,兰晔不依不饶,他怒气填胸:“还不滚去叫人!”
原本平静的水面变得动乱不堪。
那落水的女子不断挥动手臂,知柔几次想抓住她,身体好像在浪里颤,视线都洇了水,看不分明。
几乎靠着一股蛮力和决心,知柔够到她的脖子,便死死勒住,把人拖上了岸。
好累,好疼。
知柔剧烈咳嗽,喉咙仿佛烧灼一般,再无力去管那女子如何。
魏元瞻即刻跑向她,边掣衣襟,把外袍胡乱解开、脱下,裹到知柔身上,将她拢得严严实实。
随即嗓音撂下,无端释着愠火:“你是不是疯了!”
谁的性命能比得上她重要?
知柔咳了许久,脸色苍白,嘴唇却是殷红的,一抬眼,睫羽上还挂着水汽:“我怕她等不到别人过来,你们都不会凫……”
“那也用不着你救!”魏元瞻极力忍着,终归没按住。话才出口又后悔,他不该凶她。
宋含锦二人从未见过魏元瞻如此失态,完全脱出了他的礼节涵养,哪有一点像侯府世子?
宋祈羽虽然诧异,面上不显,目露担忧地望向知柔。宋含锦忙去搀扶她,手掌在她背上轻抚:“四妹妹,很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