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擦完直起腰:“做生意讲的是规矩,时辰到, 歇业回家。规矩如此,贵客还想用强吗?”
  举止间透出些文墨气质, 想来对银子没兴趣,对雅物有。
  魏元瞻轻轻一拽,把腰间的玉佩扯了下来,递与他道:“确是我们来晚了,蒙掌柜今日辛苦,多留片刻。”
  苍山玉狭入眼帘, 男人终于收了轻视,正色着将魏元瞻观摩半晌,心道,是个会说话的小子。
  他接过玉佩,在掌中翻转两下:“不知贵客买什么茶?”须臾又道,“小店不以现钱易物,您这块玉,够十钱明前龙井。”
  不收黄白,以物易茶,且如此昂贵。看来朝廷并未真正将此馆封禁,这“茶”,八成是消息了。
  “方才见掌柜手中有一只玉玦,可否与我一观?”
  男人犹豫片刻,从袖中握出来,摊掌予他。
  魏元瞻拿着打量一会儿,认出这是宋知柔的。他眉梢微挑,稍后又松展开,将其归还:“我想知道这玉玦的主人买了什么。”
  话音甫落,男人凝思片顷,没问他缘由,只是摸着掌中玉佩,相较之下做了决断:“贵客少待。”随即转入后堂。
  再出来时,男人攥着一只锡罐交给魏元瞻。
  他伸手取过,一个粗糙的触感压进掌中,是锡罐下附了一张纸。
  走到街上,魏元瞻把茶扔给长淮,拆开纸条来看,上面写了一个熟谙的名字:袁兆弼。
  长淮抱罐讥诮:“那掌柜还谈规矩,连买家的消息都卖,哪有什么规矩。”
  就是个壶嘴,只晓得往外头倒。
  长淮替四姑娘怼了一声,见纸上写着袁兆弼的名字,疑惑道:“四姑娘打听袁大人做什么?”
  四舍五入,这位大人与他们侯府算是左邻。
  魏元瞻也认为宋知柔的举动十分古怪,但他当下更在意的是他的玉佩和那枚玉玦。
  他将纸条一收,吩咐道:“一会儿把我和宋知柔的东西取回来。”
  长淮看他一眼:“爷,留多少银两?”
  魏元瞻垂睫暗忖。说实话,那掌柜很爽快,没叫他费多少口舌,可就是太爽快了,宋知柔的事宜他说卖就卖,隐隐令人有些不舒服。
  魏元瞻道:“随你。”
  长淮一向心疼银子,有爷这句,自然不会给那男人留多了,只等天色落幕探回知途馆,将物取回。
  入夜,长街深浓,灯影飘曳。
  知柔行走在暗处,自一出府便重新束发,用带子将青丝尽揽,嫌衣裙不便,脚步愈发快了,想早些办完回去。
  袁宅不偏,离宜宁侯府只隔一条街。这一带多是官贵所住,夜里冷寂,两边几无行人。
  顺着高墙一路往前走,此街一过,再向右转,很快便能看见袁兆弼的宅邸。
  知柔尚未行近,忽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袁宅角门。
  她立刻藏身墙后,有些好奇地露出半边脸。
  女人掣住衣袖,叩了三下门。
  未几,门扇轻开,一个老仆躬身出来,将人悄悄迎了进去,又鬼祟地顾盼左右。
  知柔登时缩回脑袋,结着眉心想,袁大人不是无妻无子么,那个戴帷帽的女人是谁?平白多一个人,就多了一分变数。
  知柔将衣摆扎好,翻上屋檐,脚步极轻地踩在青瓦上,慢慢寻到袁宅。
  此官清廉,看来是真的,宅中烛火微弱,并未处处上灯。
  老仆将女人引到一个火光最盛的房间,道了声“大人”,门便由内开了。
  女人入室,阖闭门扉,老仆就此退下。
  院中只余三名家丁在前头行走,那样子颇有些警惕。
  知柔蹲在房檐上,眺望宅中布局,见底下暂时无人,便跳下了去。
  不料鞋才沾地,那老仆猝然折返,知柔来不及想,飞快闪到屋外右侧,挨墙而站,肩膀余一寸就会曝于窗纸,分毫都不敢移动了。
  室中人对窗外的动静毫无察觉,交谈声低起,听得知柔脸色一变,蜷了蜷指头。
  “……是我无用,委屈你了。”
  “我跟你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若我当年没为常二在御前分辩,就不会受贬出京,你我婚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怎会叫你嫁给一个……”
  “怀明,慎言。”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知柔潜入此地,在道德上已经受了很大的谴责,原本打算好,今日回去,她就想方设法地给袁大人赎罪,怎料又听见人家对话?
  知柔觉得身上罪孽太重,愧怍地呼吸都困难起来。
  想快点走,刚动靴尖,方才听到的字眼一时游荡回来,刺耳地引她注意。
  常二……她听错了吗?会是那位常将军么?
  知柔眼色微凝,闻脚步声渐次踱远,应该没人了。
  她停顿俄顷,钻到袁宅南面,这里彻底无灯,仿佛多走一步便会被黑暗吞没。
  知柔把火折握在手里一吹,照亮了眼前一座高耸的阁楼,与宋府藏书阁相似,且上了锁。
  她快步行近,从怀里掏出一根极细的簪子,轻轻一撬。推开门,光圈倏盛倏弱,里头十几桩架子,全是书。
  知柔按照书脊上的年份,从朔德七年一直往先前的翻看,纵一目十行,这样找也太慢了。
  她只有一个半时辰,得尽快回去,可是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她断不想再做一次。今日不成,往后就得另寻他法。
  时间潺湲流逝。
  知柔听到脚步声靠近,忙吹灭火折,掩身藏了起来。
  她已许久没有躲过谁了,掌心沁出一点冷汗。猛地想起什么,心跳一窒。
  ——锁是开的。
  半个时辰前。
  长淮从知途馆孤身回来,月色已高,他在街角处瞟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略顿了顿。
  至侯府,长淮将玉佩同玉玦呈给魏元瞻,余光瞥到了他压在书中的那张纸。
  上露半阙,是一个“袁”字。
  长淮眉峰略攒,刚刚那处宅邸可不就是袁大人家?
  “爷,我方才好像……”长淮望向魏元瞻,“我好像在外头看见了四姑娘。”
  “什么?”
  “背影很像,但是那身衣裳……不太确定是不是她。”
  四姑娘在外,九成穿的都是男装,那道背影不是。
  魏元瞻停笔,扬眉问:“在哪儿?”
  “似乎去了袁宅。”
  “她一个人?”
  “是。”
  魏元瞻瞳色一深。
  宋知柔到底在搞什么?
  浓云遮月,房间内,袁兆弼开门询问老仆:“发生何事?”
  “方才有人问这里是不是喊了玉风阁的饭食,大人,您看……”
  袁兆弼脸色一惊,很快抑制住,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关门看向旁边的女子,神情中多了一分沉重的颜色:“会不会是他派人过来试探的?我们的事,他……”
  “不会,不会的。”女人虽如此说,却好像宽慰自己,颈后被虚汗濡湿,慌张地快站不住。
  袁兆弼拿来帷帽替她戴好:“我送你出去。”
  “不用。”女子调整心绪,对他道,“我再传信给你,这几日,你先别来王府了。”说着提衣出去,重行向角门。
  这边的变故给了知柔喘息的机会,她听脚步声回折,立时抛下书卷,将锁上好,翻墙跳了出去。
  毕竟善武,飞檐之事常做,没有失手的道理。
  但知柔太过着急,神经绷得紧,跳下去时没有踩住,突然失去平衡,脊背重重地碰到墙上,脚腕与后背一同传来钝痛的感觉。
  数丈以外。
  魏元瞻坐在马车里等。
  他让长淮假借玉风阁的名号,探一探袁宅里头的动静。
  闻声,魏元瞻掀开车帘,见墙下一道人影俯腰,似乎受了伤,手正在脚踝上方要触不触的,畏疼的样子。
  魏元瞻跳下马车,快步朝她走去。
  脚腕上的钝痛蔓延开来,知柔咬一咬牙,额间有汗水滴落,她拿手背草草一抚,听见足音,扭头——
  来人没有掣灯,看不清他的面目,观身形是她熟悉的,在夜色与微亮中向她踏近。
  没多久,那张脸变得清明。
  知柔忍着疼,倒笑了一下:“我可真倒楣。”
  她所有狼狈的时候总能叫他遇到。是命运吗?她注定逃不过被他数落的下场。
  魏元瞻根本没理会她的自嘲,见她这幅模样,心情很糟,拉着她的胳膊把人搀起来:“还能不能走?”
  知柔抬眼瞥上去,月光像溪水沉淀在她眸中,眉眼间却含英气。她寻常绝不肯服输,今夜却没有逞强,别扭着摇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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