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魏元瞻的确没把江筠和魏鸣瑛的事告与侯夫人。
他扯唇一笑,眼皮往底下睨着,是个动气的表情。
魏鸣瑛啊魏鸣瑛,真是他的好姐姐。还有母亲,只魏鸣瑛是她的掌中珠,他算什么?
长淮看着他,不知说些什么来调和。即见他微微扬起那张骄傲的脸,冷哼了声:“不回就不回,这天下之大,还没有我容身之所了?”
言罢,锦靴一抬,迈着大步只管往宋府门外走。
长淮和兰晔一并趋步,长淮劝道:“夫人是在气头上,爷再等等,等姑娘……”
不及说完,魏元瞻横他一眼:“等什么等?把我马牵来。”
长淮只得噤声,跑去牵马,把缰绳递到魏元瞻手中,小心着问:“爷去哪儿?”
魏元瞻翻身上马,垂睇他们道:“都别跟着我。”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扬起一道薄尘。
天色尚早,市中人影稀疏,比傍晚时分显得幽凉许多。
大约过了六七里,魏元瞻将马催徐,耳边渐渐少了些刀子似的风。
心里还是不满,憋闷,委屈。
他听父亲讲过,母亲尚在许家时,外祖母待她和姨母二人是有些不同的。
外祖母心偏。
只是没想到,人心的位置也能向下传承——母亲怎可以做到如此偏颇,永远向着魏鸣瑛?
魏元瞻咬了咬腮,打马在街道上缓缓行过。
眼望快到西城门,他又换了条街,看见一家糖水铺子,无端端想起宋知柔。
她还病着。
魏元瞻眉峰轻攒,驱马至一家药铺前,询问着叫药铺掌柜给他抓了几幅治风寒的药。
知柔与凌鹤微很是投契,中午在凌府一道用饭,下晌又在书阁里看了会儿书。
二人从兵法聊到志怪轶闻,直说到申时交半,她才与凌鹤微告辞,由下人引着往外去。
甫一出来,在门下迎面碰上才回府的凌子珩。
“宋姑娘。”他似乎惊讶,斜阳映入眸底,旋即又践出一丝明朗的笑。
“我以为宋姑娘不会再来了。”
“凌公子。”知柔与他回礼,仍为上回的事记仇着,不太愿意多言。
她道:“十三姑娘赠我丹青,我来道谢。这便走了。”
衣袍微荡,行向台阶。
便在这时,身后、身前一并传来与她有关的声音——
“等一等。”
“宋知柔?”
知柔抬起眼睫,没有回头,直视前方。
马背上,魏元瞻手勒缰绳,马蹄未定,还在阶下踱步悠转,发出“哒哒”的响声。
“宋知柔?”魏元瞻俯向她的视线里携着诧异。
往她身后轻掷一眼,很快又收回来,驻留在她身上。
语气倒是闲适,但最后说完那一哂,将嘲讽尽数勾勒出来:“你不是病了?”
没给她回应的机会,魏元瞻忽从马上扔下来一摞东西,她接住了,是一捆褐黄色的纸包。
“病了就吃药。”他面无表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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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魏元瞻:她没病,她只是身边又多了一些莺莺燕燕。
第41章 起微澜(十九) 你理一理我。
这会儿日头微偏, 阳光是金白的,落在魏元瞻英朗的面庞上,照亮了他眸中讽刺之色。
知柔愕然, 抱着那摞药包,竟不知回应什么。
魏元瞻为何出现在此,一个人骑马, 还给她买了药?
原来她有许多想问, 可就在她要开口时,魏元瞻一踢马腹, 马儿“嘚嘚”几声, 朝驰道东行。
知柔想都没来得及想,登时迈下台阶,要去追他, 完全忽略了身后的凌子珩。
换作从前,她对不甚关心的人也鲜少有这样大的失礼,此刻却是真忘了。
凌子珩看着知柔的背影,眉骨一抬,说不上什么滋味。大约头回被人轻视,有些难忍, 细想想,又好像不是第一回 。
只是敢如此对待他的人, 从来是这一个。
不知怎么的,这点“轻视”像在挑衅他,目光逐渐沉了几分,浮掠一丝波澜。
这条街几乎叫凌府占了去,沿道都是他凌家院墙,人少, 路宽,马蹄倾轧而过,裴澄驾车在后缓跟,而他前面,是四姑娘边跑边走地追魏世子。
“魏元瞻,你能不能等等我?”
知柔不爱追着谁跑,虽有力气,她跑几步仍旧缓下来,走一段。见魏元瞻没有丝毫停留,她这才复追上去,缩短距离。
“你慢点,成不成?”
她冲马背上的人影喊了一句。
魏元瞻不曾回首,默默将马催得慢了些。
知柔追上来,怀里还抱着药包,明明拎着就行,她偏揣着,两手环于胸前,颇有几分不快的模样。
知柔仰头看魏元瞻一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来得,我来不得?”
“药怎么回事儿,你特意去为我抓的?”
“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两人一走一骑,长风掀吹衣角,剥开他们一递一声的答对。
知柔不知他又中什么邪,冷嘲热讽的,有话不能好好说?
闻着怀中混杂的甘草气味,她才将脾气收敛,嗓音有些低:“我没生病,是心情不好,不想念书。你这药哪里抓的,退了吧?”
心情不好,所以到凌府?魏元瞻唇角绷直,更不想说话了。
“你理一理我。”知柔扬眼催促。
魏元瞻不耐烦:“给你就是你的了,你自己处置,别来问我。”
裴澄一直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单瞧情态,四姑娘仿佛并无上车之意。
“你在和我置气吗?”知柔歪眼打量魏元瞻一会儿,狐疑着说道。
她这个角度,无法捕捉他的全部神情,但以她对魏元瞻的了解,他吝于瞟她,九成是对她不满了。
魏元瞻矢口否认:“没有。”
知柔一边琢磨,一边冲他说:“我也没对你做什么……生病一事,你总不是从我的嘴里知道的,不算我在骗你;这药也并非我让你去买。”
她顿了顿,忽而定足:“你在气什么?”
魏元瞻给她问得心里毛躁,掰开心思一忖,他也不知自己究竟不爽什么,似乎认清他现在的举止有些无理取闹,渐次勒马,调转马头。
目光垂在知柔身上,语气微缓,却闷闷的:“谁同你生气了?”
知柔适才近前:“那你能不能下来?我这样看着你,脖子好酸。”
魏元瞻低头睥睨她一瞬,斜日和煦,她举着一双亮荧荧的眼睛,眉毛微皱,鼓着腮帮,有一丝委屈的况味。
他翻身下马,才落地抚正衣袍,余光中划过一道利索的身影。
知柔抓着马鬃踩镫而上,继而挽起缰绳,把头调了回去。
魏元瞻立着没动,朝她挑了挑眉,即见她驱马踱远几步,坐姿笔挺,双手还在马背上摸了两下。
“喂。”他叫住她。
知柔转头,眼珠子溜到魏元瞻身上,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翘起唇角:“你上次说它不愿驮我,瞧,它走得多稳。”
她总是能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不管经历多少次,魏元瞻都会被她的行为逗得发笑。
他勾了勾唇,走上去,很不客气地说:“是我的马好。”
知柔并没有很多机会能够骑马,马术平平,只是能上而已。
魏元瞻略微担心地睇她一眼:“你别摔下来了。”
说完,他踟蹰一会儿,最终伸手拉过缰绳,替她牵马。
知柔在上望他,瞧他嘴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眉目却还凝着。
他往前走,知柔几乎只能盯住他后脑勺,窥不到一分他的脸容了。
知柔暗中思索:魏元瞻身边没有兰晔他们的影子,这时辰,他也不在起云园,总不至于是为了她的“病情”,堕落到这步田地。
他不是这样的人。
睃他片刻,知柔倏然唤道:“魏元瞻。”
他侧身抬眸,听她问:“谁欺负你了吗?”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魏元瞻身形顿住。
知柔观他神态,慢慢笃定。
阳光成片地映在少年脸上,他仅滞了一刹,不再往她这里看。
知柔清楚他不擅长与人倾诉心事,故而等了他很久,直到又走了数十丈远,方才得他启唇。
“你若遇到不平之事,会如何对待?”
知柔眉尖颦蹙,将眼睛横下去,觉得他语调有些迷茫。
她以为他的出身,能让他感到不公的人和事应该很少,不然他就会收一收那副盛气凌人的性子。
知柔沉默一会儿,回溯降临自己身上的不堪之事,过去很久,已不觉得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