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臣有罪,只是臣也没有办法,那贺家公子嚣张太甚,臣看不过眼。皇上和皇后殿下若要罚臣,臣无有不从。”
“咚”的一声。
皇后执盏的手一撂,腕上的镶金手镯磕到案角,发出沉闷的响动。
“浑小子,你当皇上没治你的罪?如不是皇太孙替你好言,现下你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本宫这里用膳?”
昨日早朝,贺尽山把宜宁侯参得颜面无存。
皇上与魏元瞻的祖父少年相识,当初登基也有一半是依靠魏家,但后来,安远大将军声名太盛,隐有盖主的嫌疑,皇上因此忌惮,对魏家的态度一落千丈。直到安远大将军故去,皇上才把疏冷的作派调为寻常。
昨日若无皇太孙替魏家辩白,宜宁侯怎可能只被罚俸半年,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见皇后发怒,魏元瞻沉默了片刻,起身到正中撩袍跪下,没再造次:“臣知错。”
早晨的阳光像金麟一样斜在少年锦袍,魏皇后联想到他的祖父。仿佛自己尚在闺中,她倨傲的兄长隐瞒家里从军,凯旋后跪在父亲面前,道:“儿子知错。”
印象中,她那兄长就和魏元瞻现在一样,是有几分认真颜色,但眼睛里常带着点自傲的神气。
魏皇后面色软下来,声调也缓和了:“知错得改。”
她说完,接着又道:“明日,你亲自去贺府,给人家贺公子好好赔罪,把这梁子解了。听见没有?”
魏元瞻暗暗蹙额,话在喉间压抑良久,终归咽下,吐出一个不情不愿的“是”字。
“起来吧。”
未几,宫人呈了牛乳上来,魏皇后命人送去给魏元瞻。
瞧他处处多礼,言语间倒还是以前模样,是因亲近才敢如此“放肆”,便笑了笑,看他片刻。
“你这孩子,到底是我阿兄的血脉,一样的臭脾气。”魏皇后默了下,笑着摇头,“倒是苦了景繁。”
等他用完早膳,原先引他的内臣送他行至殿外,尚未走出去多远,二人在檐下遇到了皇太孙。
已值弱冠年纪,身量却比魏元瞻还低两寸,时下稍抬下颌,看魏元瞻向他行礼:“太孙殿下万安。”
皇太孙朝暖阁方向睇一眼:“皇祖母训你了?”
魏元瞻道:“殿下说笑。皇后殿下只是请臣过去用早膳,恩泽浩荡,臣有福。”
皇太孙轻牵唇角:“行了,你这张嘴,跟我也没一句实话。”
慢慢往前走,一行宫人稍微缓足,给魏世子和殿下让出一段距离。
皇太孙又道:“你可知那贺尽山说你将他长子打得快要断气了,请求陛下做主,要杖责你。”
朝堂上的事,魏景繁回到府中很少提起,魏元瞻自然不知。
此刻闻言,他心底蔑笑,这点子恩怨也值得告到御前。不就是打了贺庭舟么,他不服气,不知道自己干回来?真是废物。
私心如此,面上仍端得一派从容,朝皇太孙拱手:“臣谢太孙殿下恩。”
“别和我说这些官话。”
长道上,皇太孙屏退左右,只余他们二人。
琢磨了一下如何启齿,沉着嗓音说道:“下月选秀,我不会将如意送给魏姑娘。请你叫她放心,她若进宫,我不会亏待她。若她有得选……还是不要来了。”
皇太孙选妃一事业已拖了许久,今年皇上下旨,要将选秀一事提定了。照皇后的意思,是叫他娶魏家女,可他心有所属,更不愿得罪陛下。
魏元瞻从未想过姐姐或会入宫,乍然听他说起,略惊了一瞬。好一阵没开口,低垂眼睫。
皇太孙不知他作何想法,并不催促。等了半日,终于闻他启声:“臣记住了,谢殿下。”
知柔直到进了起云园,心情还是烦躁。
贺庭舟他们的话像挥不去似的,回荡耳边。
之前宫宴,父亲从不肯带她入宫。她没见过宫里的那些贵人,不知他们都是什么样,可会为难魏元瞻……未知又牵引人心的事物,总叫她有些畏怯。
此等心境运到剑上,很没章法,她稍未留神,右手手腕一扭,疼得她气力全无,手中的剑没握住,摔落地上。
雪南在树下看她,叹了口气:“太乱。你明日再来吧。”
知柔蹙着眉梢把剑捡起,推回鞘内,按了按受伤的手。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无法专注,浪费时间。
索性也不练了,走到雪南身边问:“师父,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无心习武,不如找些能做的小事,出卖体力,也算没有荒废一天。
雪南瞧得出她在为何分心。
元瞻那小子没来,柔丫头平日看着跟元瞻总不对付,却都是面上官司,终究一处长大,羁绊颇深,哪能当真盼对方不好?
若出了事,这两崽一个赛一个着急。
他有意叫她放松一点,目光循到庭中,思忖着说道:“去给我买盆花吧,不拘什么。你瞧上了,便买回来,再捎一个你爱吃的酥骨鱼。”
有了吩咐,知柔立刻说好,洗了把脸,然后唤上裴澄一并踅出门去。
街上的卖花郎是按枝卖,知柔让裴澄驾车,径直往城东的花店行走。
待进了店,瞧着那些竞相开放的鲜花,心情都似被它们洗涤,少女脸上逐渐露出一点自然的笑。
“姑娘买什么花?”掌柜自案后踱出来,目光往她身上一扫,双眸微弯,是个客气憨厚的样貌。
知柔回以一笑,视线从左边掠到右边,方问:“摆在家中解闷,哪个好?”
“您瞧瞧,白蟾花。虽然难养,可它盛开后洁白馥郁,老远就能闻到花香,很是宜人。”
知柔搭目去瞧,不过丁点儿花苞,旁边倒是挂着一幅精湛的画。
她想了想,继续询问:“此花香可会招蛇虫?我送与长辈,不想带去麻烦。”
“倒从没听说过白蟾招蛇,姑娘多虑了。是送给家里长辈?”
知柔称是。那掌柜听闻,又给她说了两种旁的花,易于养护。
知柔选了后者,目光瞥到旁边一群女子进来买物,买的俱是一样的东西,不由好奇:“她们买的是什么?”
掌柜转头睃一眼:“哦,那些呀。那些姑娘是来店里挑学簪花的。今日不是蹴鞠赛吗,都是去看宋家公子,想为他簪上,跟状元披红戴花一般。”
知柔微微一愣,继而挑眉:“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礼制?宋公子愿意?”
“什么礼制呀,那些小姐们起兴,先头儿是扔花给李家公子,人家欣然受了,便渐渐大胆起来。”
掌柜一行说,一行拿来纸笔,抬目对知柔道:“不知姑娘贵府所在?劳您写下来,我使人给您送到府上。”
“好。”
知柔会完账,原要去河边买酥骨鱼,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了兴致,想瞧瞧大哥哥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个性,要如何接受陌生女子给他戴花。
不及登上马车,她忽然出声:“小裴哥哥,你可爱观蹴鞠?”
知柔抵达蹴鞠场的时候,场上已过了不少回合。两边旌旗相当,看样子,大哥哥是遇上了对手,大概就是花店掌柜口中的李公子吧。
知柔暗自思想。放眼场上,视线一下就被宋祈羽吸引,再也没有挪开。
他穿一身牙色圆领窄袖袍,下摆略扎于右胯,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在场上跑动、踢毬,舒展矫健,英气勃勃。
蹴毬过了风流眼,四周欢声起伏,他却只是朝门上望一瞬,没什么外露的情绪,但那身姿耀眼得像一团光。
知柔从未见过这样潇洒,意气风发的大哥哥。
正是方才回首,宋祈羽自余光中捕捉到一个清丽的影子,他稍顿步,视线微划,在人群中看见了知柔。
仅是停了一刹,没有多余的反应,继续转身跑到阵点上,在胸前与同伴做了一个手势。
更漏还在坦缓流淌,周围有女子喁喁低声,手中握着处理过的花材,眼睛紧追宋祈羽。
知柔刚刚被他望了一眼,有些心如擂鼓,不是因为他的清隽皮相——天天见到的人,怎会因此感觉有异?
是他的眼神,无故令她回想起之前那天。
两三年过去了,她居然还是有些害怕大哥哥。仿佛他的枪尖又指过来,敌友难辨。
知柔不愿让他教自己武艺,正是因此。
突然就不想看热闹了,可现在走,难免尴尬,他都已经望见她了。
几乎攒着眉头看完全程,捱到结束的时候,宋祈羽脚步松泛走来,下晌和煦的春光照耀着,他唇角微勾,随口问她。
“四妹妹来此,找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