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四姑娘,您又要……”
  星回寸步不离地跟在知柔身侧,一出声就被她兀然打断:“星回姐姐,这次你能不能也帮我?雪南先生是我的恩人,他病了,我想去看看他。”
  星回攒眉缄了片刻,记着四姑娘待她的好,到底开口问:“我怎么帮您?”
  到这天,知柔散学后称太累了,要回屋休息。星回将上值的两个侍女挥退,门扉一掩,便没再打开。
  魏元瞻很守信,出了宋府就让兰晔把车驶去曲妃巷。
  时辰尚早,叫夏日的阳光晒着,兰晔不由抱怨:“爷,咱还等吗?她不是耍咱们吧?”
  魏元瞻靠在车壁上假寐,闻言,微微侧过身,撩帘子看一眼天色,没有开口。
  忽然高处投下一个窃窃的声音:“大哥哥、大哥哥!”
  使他心头一振。
  须臾,他才发现她喊的人是兰晔,掀帘子的手迅速撤下,阻断了目光。
  知柔有些难为情,冲底下的大哥哥细声询问:“你能否……借我踩一下?”
  宋府墙高,先前有几个木箱堆在墙外,很容易够着。
  兰晔一时无言,深拧眉宇,返身请示魏元瞻。还未张口,就听马车里传出一句:“借她。”
  只好不情愿地回到墙下,一副宽肩稍耸,明显不欲给她作梯。
  思忖俄顷,他两手微张,往上举了举:“宋四姑娘,你若信得过小的,便跳下来吧!”
  知柔倒不畏高,只是禁不住思想:他若没个准头儿,摔了她怎么办?
  既要人家帮忙,又心存警惕。知柔难得忸怩起来,半日没有挪动。
  魏元瞻虽坐在马车里,外面的情形却听得十分真。他轻轻皱眉,语气未表喜怒:“兰晔,别磨蹭。”
  很低的一声。
  兰晔听了,苦恼地叹一口气,老老实实把肩膀贴给知柔。
  知柔下来后,不断与他歉声、道谢,直等他面色好转才登上马车。
  在车内,知柔问了魏元瞻一些关于先生的病症细节,得知先生旧伤处有烧灼之感,行动受限。医师说,他需要静养,保持心境愉悦。知柔自觉于此事或有裨益。
  说话间,魏元瞻把一碟点心移到对过,随口问她:“你与先生是如何结识的?”
  她顿了顿,目光搭着帘缝,没有作声。
  那是两三年前。县中的孙公子看上林禾,意图强娶,屡次三番不成,便亲自闯到小宅中,要将人捆去。
  知柔那会儿刚满七岁,从私塾里回来,跟小娥一起商量明日去哪儿。
  未待进门,就听见一阵吵嚷的响动,知柔心里突然不安,一边让小娥叫人,自己抄起木棍朝门首下跑。
  那天过后,孙公子很长时间都没再来。
  直到秋天。
  街角,孙公子带领一群人把知柔拦下,个个虎背熊腰,似一堵墙。知柔手心额头都沁出汗,仍强撑着站稳,寻找时机。
  车厢内,知柔从往事中抽离,故作一副无谓的模样:“之前在洛州,我同人打架,对面人多势众的,我自然不敌。雪南先生便是那时’从天而降’,拯救了我。”
  “那会儿先生还说我反应灵敏,力气又大,是个练武奇才呢。”她说着,捻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魏元瞻垂睨她瘦弱的身躯,吊了下眉。
  “你?”
  知柔反睨过去,脸上挂着“对,就是我”的表情。
  “力气大倒是真的。”他记起那要命的泥丸,嗤笑了下。
  知柔对魏元瞻的印象如同一道画符,随时根据此人的行为变幻。
  眼下,这道符难看了些。
  两人面对面坐着,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放。
  好半日,知柔转了心思,抬脸望他,一双眼耀如星辉:“先生是怎么收你为徒的?我若也想正经习武,先生会要我吗?”
  魏元瞻忖度片刻,轻轻摇首:“不会。”
  “为什么?”
  他很自然地说:“我在师父面前练了一套枪法。作为交换,师父收我为徒。”眼尾乜了她一下,“你会什么?”
  说得知柔哑声,知道他并非故意怼她,奈何心里还是不痛快,她唇角一撇,目光也垂向别处。
  到了起云园,知柔不等魏元瞻先下,自己先推门出去,很有些傲气地立在一旁。
  魏元瞻显然察觉到其中变化,可惜不懂因由,睐望她一眼,咳嗽了声:“走吧。”
  进了院子,知柔倏地拎起唇角,浑身上下散发着松快的气息。雪南见她来,先惊后喜,听她讲话,总忍不住笑一笑,整个院内充满“嗡嗡”的欢声。
  魏元瞻稍转过脸,仿佛遭了冷落,抿唇在屋内寻事情干。谁知一个错身,背后突然响起他不愿听见的话——
  “对了,你是同元瞻一起来的?”
  “是。我们在一块儿读书。”
  “打算在京中住下了?”
  “嗯……大概吧。先生若不嫌我叨扰,我可以天天来看您。”
  “哈哈哈,好,好。”
  魏元瞻:“……”
  如是,每日下学,魏元瞻肩上多了一担子事儿:接宋知柔。
  “爷,您说这曲妃巷是不是有点邪性?之前盛公子邀您在此处见面,而今宋四姑娘也是……忒邪了。”兰晔某天说道。
  一晃眼,半月过去,知柔已经成为起云园的常客。
  初时,魏元瞻只是懊悔;现下,他看宋知柔颇有些不耐烦。
  这日天色将倾,雪南的身子差不多恢复,与知柔两人在榻上下棋。
  知柔不擅此道,虽跟着林禾学过几日,可她的心不静,练不下来。
  此刻也是雪南一步步教她,魏元瞻掀了衣摆落座边上,观棋不语,眼梢却时不时斜她两下。
  屋中烛火暗昧,她的侧颜像蒙了一层微光,眉骨到鼻尖的曲线十分精致。
  平心而论,她挺漂亮的。
  可她一来就霸占他的师父,再好看,他也觉得不顺眼。
  这叫人瞧不顺眼的姑娘投子罢棋,腰杆儿端得正了:“先生,我想和您习武。”
  雪南接连看她几眼:“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知柔声音很轻,“我是想,万一日后遇上歹人,习武可以防身。”
  她的话恍似清风,卷来洛州城一段萧索的记忆。
  雪南十个指头在膝上微微一蜷,心中动容。
  过了很久,他一直没有答复。
  知柔不着急,乖巧地坐在对面。反观魏元瞻,他简直坐立难安似的,一双浓眉轻架,视线控制不住地往榻上掠,拢起双拳。
  “好。”
  雪南迟迟开口,简单的一个字眼,蓦地朝魏元瞻身上刺了一下。
  他“噌”地起身:“师父!”
  知柔反应极快,马上趿靴下榻,跪在地上向雪南施行拜礼:“弟子知柔,拜见师父!”
  直起身时,她余光瞥见魏元瞻负气而去的背影,膝盖不免偏转几分,目光落在他消失的方向,久未收回。
  这天以后,魏元瞻再没接过宋知柔。
  大抵因为他苦求多月才拜得的师父,她轻而易举地便争去了。仿佛在家中,所有人都迁就魏鸣瑛一样。
  他难得能有一个独独照拂他的人,凭什么要被宋知柔侵占?
  拜师一事不小,知柔将此事报了宋从昭,得他应允,每日天不亮就爬起身,由前院的小裴哥哥驾车,送她至起云园。
  魏元瞻处处与她相争。
  起初,知柔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他言语迤逗,略有些骄矜。
  渐渐地,她像突然长了心窍,连起早一事也要和魏元瞻比,抢第一个到起云园。
  日子一长,他二人之间的相处便定下形来——天天争斗,谁也不服谁。
  光阴碾转,朔德二十二年的春徜徉而至。
  雪南如常在屋内煮茶,听外面响动,朝窗畔望一眼,轻笑起来:“这俩人……兰晔,去看看,别让元瞻伤了柔丫头。”
  抄手倚在门边观戏的身影洋洋一动,为他家主子辩护:“先生放心,我们世子最有分寸,伤不了四姑娘。”
  “那你就不担心柔丫头伤了你家世子?”雪南剔目反诘。
  兰晔登时皱眉,忙踱出两步观察形势,见他家世子占据上风,缓下心来:“世子威武!”
  彼时,魏元瞻正跨骑在知柔身上,二人的剑皆已脱手,他紧紧将她的皓腕按在地面,居高临下地观摩她。
  十四岁的宋知柔与五年前没什么两样,就是长开了些,映着庭院春光,有点窈窕的况味。
  目下,她没有挣扎,只是掀开眼皮看着他,很平静,甚而嘴边扬起一丝浅浅的笑,仿佛激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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