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朝廷士风向来推崇文武双全,先帝重开武举后,名将辈出,金甲黄沙的故事在这些少年郎心中占据了独一份儿的色彩。
  盛星云拉着魏元瞻走到最前面,一边回首一边说:“这么多人,你娘应该发现不了。”
  魏元瞻刻意笑了下:“怕什么,我是陪你来的。”
  这话听得盛星云瞪眼:“合着你叫我来是给你顶罪的!”
  他憋闷一刻,又奇奇怪怪地拧眉,不大确定地问:“侯夫人知道你还在习武,顶多骂你一顿,总不能打你吧?”
  “打我也不怕。”
  话音刚落,周围人声蓦然躁动起来,人群中辟出一条小道,一个格外英武的男人走在其间。
  他衣衫单薄,一只手垂落身侧,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佩剑上,身后跟着一个男孩儿,正踩着他的影子留下两行湿脚印。
  盛星云抵一抵魏元瞻的肩:“没听说雪南先生还有一个女儿,长得也不像,怎么还病怏怏的,还……像只水鬼。”
  魏元瞻回眸看去,竟是宋知柔裹着过长的氅衣跟在雪南后面,身量像被压矮了,显得小小一只。
  魏元瞻眉头微挑,安静地打量她,少顷,他问盛星云:“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孩儿?”
  刚才在马车上,盛星云并未瞧见她。她一身男装,又被厚重的衣物遮掩身形,如何看都是一个年幼的小子。
  盛星云轻轻嗯一声,良久别过脸:“啊,不是么?”
  两盏茶的功夫前。
  男人替知柔躲开了宋培玉,她凝视男人手中玉剑,认出他来。待要开口,牙关却不停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年岁小,又落了水,没人照看,只怕会出事。急思下,男人提议将她带到自己的宅院,先找医者诊治,再送她回家。
  呼呼喝喝的玩闹声自耳畔划过,二人折进巷道,登时又被云缎锦衣的少年晃花了眼。
  知柔本不想跟随过来,可剧烈的昏沉一直瓦解着她的身体,听他说宅子就在街角,没几步,适才点头。
  谁知是这番景象。
  知柔实在太落魄,太狼狈了,她刻意回避那些探究的目光,低敛眼眸。
  四肢越来越重,大约走了很久,快到宅门下时,她清晰地听见一个声音:“四、四姑娘?”
  虽抑着音量,知柔仍从那公鸭般的嗓子里分辨出来——前院的小裴哥哥。
  知柔脑子一嗡。
  脚下兀然一个趔趄,向旁栽了下去。
  和她初入京城那日一样,没有跌一嘴泥,更没有预料中火辣的疼痛……
  知柔暗叫不好,掀起眼皮,才堪堪入目半张面孔,她又猛地阖上,彻底“晕”了过去。
  此时此刻,寒风打着旋扑入书窗,宋从昭立在窗畔,回想方才老夫人的那番话,分明不愿意他给知柔取名。
  所谓等到她及笄,不过是见日子还长,缓兵之计罢了。
  宋从昭觉得愧对林禾母女,愁眉不展地站一阵,走出房门,看着庭院里大多枯败的草木,才发觉已经立冬。
  算一算,知柔入府也有一个多月,他却未曾去过拢悦轩。
  打定主意,宋从昭把衣袍稍正,往后院去了。
  消息传到拢悦轩,廊檐下打瞌睡的奴婢遽然惊醒,搓一搓偏麻的手,即刻满院子寻四姑娘。
  宋从昭来的时候,院里寂寂无声,他心中疑惑,大步穿过庭院,到知柔房外,见跪了一地的婢女,一种不好的预感陡地浮上心头。
  他飞快推门而入,对着空荡的屋室,默了一瞬,眸光微沉:“你们姑娘呢?”
  奴婢们怯得发抖,双手按在地砖上,不敢答话。
  宋从昭怒不可遏,他忍着气,握了握拳。
  “去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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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剑珌:装饰在剑鞘尾端的玉饰。
  第8章 缓归客(七) 少年握在她肩头的手微微……
  晌午时候,薄雾尽褪,小巷间已是流光融融。
  盛星云想了想,换一套解释:“她生得漂亮,就是女孩儿。”
  魏元瞻似乎犹疑地抬眉,隔着数丈金光将宋知柔仔细看一遍。
  从她走一步踉跄一步的脚,到那张不敢扬起,半边都藏在氅衣下嫩生的脸庞……
  魏元瞻抿了抿唇。
  半晌,他视线从宋知柔身上挪开,看到周围密匝的人影,神色有些黯。
  突然袖袍晃动,盛星云掣了他的胳膊,低声问:“你知道为何这么多人想拜雪南先生为师吗?”
  表情高深莫测,令魏元瞻轻蹙下眉,沉默一会儿,说:“先生武艺超群,众人慕他,有何奇怪?”
  “不是。”盛星云凑近些许,刻意压着嗓音,“江南有一传闻,说他从前有个徒弟,本来沉疴在身,命不久矣,却因为拜到他门下,得他神力祛祟,后来身子日益强壮,多活了好几十年。所以啊——”
  盛星云歪起嘴角,说道:“做雪南先生的徒弟,能延寿。”
  话音甫落,魏元瞻已像打量病人似的看了他好几眼,倏而一笑:“雪南先生才过而立,哪来跟他好几十年的徒弟?你是傻子吧。”
  又想他方才神叨叨的样子,魏元瞻忍不住,拿手扶面,再次笑起来。
  盛星云被他这一讽,眼神都呆滞了。渐渐地,他回过味,咬牙揽上魏元瞻的肩:“谁是傻子?”
  寻常打闹,魏元瞻从不上心,随他怎么揽,只是稳稳当当地立在那,笑而不语。
  盛星云一时动气,极快与他分开,推了他一把。他身形一转,再站稳,有一团黑影朝他跌下。
  下意识地,魏元瞻伸手按住来人的肩,不想力道太冲,她连人带氅衣地撞过来,贴进他怀中。
  几乎是一个环抱的姿势,他紧紧搂着那团黑影。
  很快,魏元瞻回神,一双英挺的眉毛难以察觉地压一下,下睨着她。
  周身萦绕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额头抵了什么,融融的,像衣襟装饰的风毛……
  知柔瞬间反应过来。
  想要离开,可刚一动作,脚踝攀上一股肿胀的痛感,她站不稳,重跌回少年胸前。
  却是这个刹那,知柔看见少年半张面孔,谈不上熟悉,只是那矜傲又燥郁的感觉,让她冷不丁想起一人。
  知柔耳朵微热,不愿叫他认出自己,索性两眼一闭,撒手“晕”了过去。
  还好这份装相不用维持很久,雪南来抱她时,少年握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施力,把她推开了。
  与此同时,盛星云的声音从背后而至,带着十足的歉意:“对不住,我只是想让你搭理我,你没受伤吧?”
  魏元瞻睇他一眼,摇头,回首望着雪南。原本高大的身躯,此刻抱着一颗角黍似的姑娘坐于臂弯,显得格外和善。
  他一开口,便是这样亲慈的味道,对魏元瞻说:“多亏你,他才没有摔到地上。”
  魏元瞻不敢领功,眼神胡乱地避一避,随口答对:“没什么。”
  当是少年人腼腆,雪南笑了笑:“我虽不收徒,家里却有些好茶可以招待。进来吗?”
  听了这话,魏元瞻感到一阵失落,随后理清思绪,对他拱一拱手:“那便多谢先生。”
  起云园原是前朝户部侍郎吴渭的故居,他早年科举不顺,直到知命之年才被前朝末帝赏识。
  是以,后来赁这座宅子的多是些怀才不遇的士子,内里装潢未更,一代代保存下来,随处可见书香气息。
  魏元瞻第一次来起云园,由雪南引路,绕过流水桥,穿过两道廊子,来到西边的厢房。
  “你们先坐。”雪南将知柔安置榻上,踱开几步,掣两张梳背椅给他们,“我去寻身干爽衣服,回来给你们煮茶。”
  魏元瞻没想过宅中是这番情景,竟连仆侍也无,他不肯叨扰,雪南却很客气,手掌在二人肩头一按:“无妨,我一个人也是这样,没什么麻烦的。”说完提脚出了房门。
  盛星云目送他远去,拍了下手,满脸骄傲地回视魏元瞻:“乘你的光,方才他们看我那艳羡的眼神,别提多痛快了!只是雪南先生不收徒,实在可惜。”
  魏元瞻一颗心都在雪南身上,他走了,兴致慢慢落下来,有些敷衍地搭腔。
  盛星云嫌他寡淡,走到榻边去看知柔。
  日光明媚,过窗渗透进来,整间屋子都被映得柔软了。
  小姑娘裹着氅衣躺在榻上,露出一张玉白的脸,微隆的眉骨下嵌着羽蝶,似乎感应什么,有些微颤。
  盛星云一喜:“你醒了?”
  知柔暗暗咬牙,唯恐他继续说话,她强撑僵直的身体,半点儿不敢动弹。
  却无奈,天不遂人愿。盛星云认定她已醒来,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觉得她会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于是拎着袍摆,在长榻另一端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雪南先生的女儿吗?”
  “你为什么一身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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