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苏元秋没出去,苏元昭也不在意,在他面前从容地挑了一身宝蓝色箭袖衣裳,银质发冠扣合发出咔的一声。青年人四肢修长,伸了个懒腰也自带一股子风流气。
  整个过程中,苏元秋都一言不发。直到苏元昭从床内侧捞出个木匣子挟在肋下往外走的时候,他才盯着青年慵懒得没个正形儿的背影开了口。
  那只龙纹笔,是你放的吧。话语笃定,不带一丝询问的意思。
  苏元昭停了下来,却也没转身,站在原地笑出声来,怎么,莫非你还要找我问罪?
  私藏亦或是私制龙纹笔,哪怕是当朝太子,亦是不敢轻松担下这样的罪名。
  自然不会,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少年眸光深深浅浅,看着对面身材高大却恍若十年前初见的那人,低声说道。
  他是不会背叛苏元昭的。
  诚然,他总是逗弄与他,甚至时不时去骚扰离女姐姐。但若是没有他,以一个陶馆弃妃之子的名头,他不敢保证自己和离女姐姐能这样无忧无虑地活下来。
  苏元昭于他,亦师亦友,亦兄亦父。世人视他为太子的左膀右臂,他自然会以一腔赤胆忠心相报。
  没什么打算,就是某些人嚣张太久,该收拾收拾了。苏元昭说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便带着木匣子出了里间。
  苏元秋抬脚跟上,绣着精致花纹的袍角划过锋利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断浪分海,所向披靡。
  外间,花微杏从矮柜里拿了茶叶,照旧用自己的粗暴手法冲泡了一壶茶。
  深蓝色釉底的圆肚壶因着滚烫的茶水而变了些许颜色,正是名叫千花瓷的妙处,可随温度变换颜色,不同的颜色下,自然也会显现出不同的花纹来。这样花里胡哨又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却深得花微杏喜欢,每次来总要泡上一壶,再撑着脸欣赏上面的花纹渐渐变化。
  今日也一样,她坐在绣凳上,眼眸却看着千花瓷壶,袅袅的白雾里隐隐约约瞧见那一张白皙面容。
  见得两人出来,便露出个温软的笑,连忙招呼他们过来喝茶议事。
  苏元昭对茶没什么讲究,好茶喝得,白水也喝得。再说了,凡间的茶叶,便是再好也终究一般,比不上他曾在昆仑山烹煮的雪茶。
  苏元秋则是爱屋及乌,只要是花微杏递过来的东西,哪怕是她炸了厨房做出来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饭菜,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两人在对面坐下,苏元昭便将木匣子往中间一推,下巴一抬示意打开。
  第88章 出东宫
  十一皇子病倒了!
  且不说他在生辰后一天没去早就打点好的兵部任职,他甚至连自己寝殿的门都没出过。
  也不知道这病是从哪里来的,若是发了染人的疫病,岂不难捱?
  太子殿下替十一皇子告了假,转头便将太医署的一众太医全带回了东宫,给十一皇子治病。想来这病难治,整个太医署都束手无策,只能苦着脸一个个从朱红大门里灰溜溜地走了。
  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十一皇子补药喝太多,身子受不住了。
  这般委婉的说法落在有心人耳朵里,自然就变成了他们想要的那个意思。于是乎,一时之间各种小动作频出,接连试探。
  试探出来的消息却更加地劲爆!
  那些太医可不止看了十一皇子一个人,连太子也诊治了一番。听刘院判说,太子脉象紊乱,亡故之兆初显,整个人形销骨立,竟是站都站不起来了。
  等到众人期待的那道圣旨进了东宫,已经是第二年的盛夏了。
  东宫的人手非但没有充盈起来,甚至比之前还少。小厨房里剩了一男一女两个厨子,一个不大的烧火丫头。洒扫倒是留了四个,个个比刘双全的岁数还大,已经是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里面。
  以刘双全的八面玲珑,本可以离了太子去寻他人,就算不做身边的大太监,做个小管事,后半生过个安稳日子还是没问题的。
  可他不愿意走。
  人手太少,都不需要刘双全调度便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管事的活儿没了,可还有许多杂活儿要做。已经有二十年没做过粗活的刘双全捡起了当年刚入宫时做的活计,每日勤勤恳恳地带着那几个老太监洒扫宫廷。可东宫实在是太大了,几个人累到动动手指都艰难,也才扫了十之二三。
  还是花微杏看不下去,直接将刘双全在屋子里锁了整一天,顺带给那几个老太监也放了个假。
  再往后,除了从东宫宫门到正殿的那一条青石板路以及去往小花园的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道外,其余便都被闲置了。
  是以,当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带着明黄的丝帛,皂靴轧过平整的青石方砖,一眼望去,往日里繁荣鼎盛的东宫显出一种少有的荼蘼姿态。
  太子殿下病得太重,不能见风,连起身都十分困难。然而皇帝似乎是将前二十五年的宠爱尽皆收回了似的,临行前专门嘱咐这大太监一定要让太子出殿接旨才可。
  刘双全闻言紧咬牙关,抬头克制地在那人绣玄纹的大红衣袍上掠过,垂在身侧的手攥的紧紧的,青筋暴起。
  大哥今日身子骨不爽利,已经歇下了。寝前将东宫一众事宜交由本殿处理,这道圣旨,本殿替他便是。少年虽跪着,头却微微仰着,乌黑的眼珠里射出两道寒芒,逼得那大太监到嘴的话都停了片刻。
  到底还是怕得罪人,大太监将话语在舌尖滚了滚咽下肚,又换了种委婉些的说法。
  圣上旨意,咱家不敢怠慢,十一皇子还是莫要让老奴难做。
  呸,怎么不说这般行事让太子如何难做!
  刘双全气得发抖,却死死压着脑袋,任由怒气充盈胸膛。
  这半年来圣上的态度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今日这道旨意早晚都会来。只不过刘双全始终不愿意相信,当年能弯下腰身做个寻常人家的父亲只为讨太子殿下欢心的陛下,终归还是那个无情的帝王。
  但这道旨意依旧来了,甚至于,来得过于不给情面。
  大太监寸步不让,众人僵持片刻,却有一个小太监不管不顾冲进了正殿。他跑得快,眨眼间就进了内室,刘双全反应过来要拦住他的时候已经迟了。
  小太监毫不客气地冲到窗前,粗暴地将垂下的纱幔撩起,便对上了一张消瘦的脸。
  他面色惨白,唇色更浅淡一些,颧骨高高地凸显出来,身上盖着的宝蓝色花枝千锦被衬得他更如鬼魅一般,全然不复当年出现在人前那么一副温润如玉少年郎的样子。
  太子殿下。开口音调极高,后两个字却在对方不适地皱眉中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躺在床上的太子殿下睁了眼,似乎还有些迷蒙,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张口欲言,却先迎来了一脸串的咳嗽,鲜红的血液自指缝中留下,滴落在雪白的床榻上,洇成一片污渍。
  小太监犹豫的那一会儿,东宫的人也已经进来了。刘双全毫不客气地将小太监挤到一边去,便指挥着花微杏准备衣衫,两人一起伺候着太子殿下起身。
  既然大哥都醒了,也不枉父皇一片苦心,还派人专门来叫他。只是大哥今日身子骨不好,怕是要等些时辰,公公便在这儿候着,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大太监以前未曾与这位神秘的十一皇子打过交道,或者说,宫里许多人都没有这个机会。
  今日一见,方知那几位到底还是小瞧了十一皇子,他是殿前伺候的人,平日里见多了天家威严,按理说不应当被压住。可这少年只那么眉眼淡淡,话语里几分真心假意都不得知,他却打心底里有一种惧怕。
  这样的感觉,对陛下有过,对太子殿下有过,十一皇子,恰是他这一辈子遇到的第三个。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于是他听从了这位稚嫩的十一皇子的话,与他一道站在正殿外等太子殿下出来。
  大太监已经想好了回去如何处置那个莽撞的小太监,只等着苏元秋向他搭话问情况,这才好你来我往建立起关系来。
  可他站到小腿肚子都有些打颤,裹得严严实实活像过冬的太子殿下被一个太监扶了出来,也没有等到那少年的一句话。
  对方不接茬,大太监也不能主动去与十一皇子攀谈,只好向太子殿下见礼后将那明黄的圣旨从身旁的托盘上拿下来,左手压着一边,另一手则将圣旨展开。
  他不是第一次宣读圣旨,但看清上面铁画银钩的内容后,还是忍不住地瞳孔一缩,继而恢复正常,一板一眼地读着丝帛上的字。
  长子元昭,幼时聪慧过人,经年浸淫政事,为朕排忧解难。然其遭奸人毒害,日渐式微,朕知晓后彻夜难眠辗转反侧,遂下此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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