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然而与他想象的勃然大怒相反,太子殿下非但没有生气于离女姐姐的无礼,甚至亲自从宫女手中接过了那双银筷子给她布菜。
  殿下,那个大丸子。
  这叫红烧狮子头。太子殿下左手将袖摆拢到身前,拿筷子的右手快准狠地将肉丸戳了个对穿,汤汁还沾在上头便落进了花微杏捧起的天青色碎瓷碗里。
  哇,好吃。
  眼看着两人已经吃上了,阿秋也就落了座,当然,是花微杏的另一边。
  于是乎,刘双全就看着自家殿下和十一皇子都没吃几口,全程都在伺候那丫头片子用膳。他本想上前阻拦,可刚迈出去半个脚尖,殿下便不知何时回了头,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登时他便不敢再动作,直到几人吃完。
  这或许是东宫剩菜最少的一次了。
  太子殿下虽然不挑食,但也并不注重口腹之欲,若是没有心情,连着两三天不用饭也是常有的事。
  是以,当刘双全恍恍惚惚带着拿了一顿空盘子的宫女回小厨房的时候,掌勺的厨子见状喜笑颜开,当下就撸袖子表示要再做一份甜汤给殿下。
  毕竟这么多年郁郁不得志,终于殿下赏识了一回,可不得把拿手的东西双手奉上。
  等刘双全反应过来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
  甜汤用小火炖着,厨子兴致高涨地杀鸡杀鱼,竟是已经准备做晚膳了。
  看都不看一眼就手起刀落将鸡架子剔出来,胖厨子笑着问一直呆愣在那里出神的刘双全,殿下可说哪道菜比较合口味,我也好做个差不多的。
  一说起哪道菜,刘双全的脑子里全是那小宫女捧着小碗,殿下将晶亮红润的狮子头放进去的场景,口中便不自觉地喃喃道,狮子头。
  好嘞,可算是有个奔头了,淮扬菜是吧,当年我走南闯北,什么菜不会啊。
  厨子再往后的自吹自擂刘双全没听到,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是不是该问问,那叫离女的丫头,到底该给什么待遇?
  说是宫女吧,又有哪个宫女敢和储君那般没规矩,更别说还吆五喝六地指使。说是太子妃,单离女的身份就说不过去,更别说她还有着那样一副容貌。
  刘双全起初没往这方面想,权当殿下是看在她照顾十一皇子的份上才宽待于她,可今天一顿饭,就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殿下应该不会看上离女那种小丫头吧,容貌有瑕,不懂规矩,身份卑微。最重要的一点是,离女那丫头再怎么瞧也有个二十三了,殿下如今才十五,着实不合适啊。
  他这边长吁短叹,花微杏却十分逍遥自在。
  仙君前几日就着人给她量了尺寸,拿了库房里的绸缎做了新衣裳。
  按理说,离女与美人差不了多少岁,就是身量矮些,衣服也不会差太多。可偏生美人生得窈窕婀娜,而离女却依旧是一副骨架子,所以花微杏这半年来的衣裳大多都和阿秋一样,两袖宽大,领口灌风。
  宫里人手脚快,这又是东宫里第一次要求做女子衣裳。尚衣局派人来的时候挑的都是好手,都想着和未来太子妃打好交道,这可是日后的后宫之主。
  然而到了地方一看,就知道她们想多了。态度便一下子冷了下来,倒不是不认真,而是按照以往的规矩,让上面的掌事姑姑来分配,而非之前那般塞银子也要得了这次的机会。
  然而就是这样,花微杏看到那一批衣裳的时候,依旧是被惊得愣住了。
  她是个妖精,却不是个有见识的妖精。作为一棵修炼后不能跑不能跳的杏树,她只能被动地接受周围的一切。等到好不容易受了仙露灌溉能化形了,却又跟着紫薇星君在昆仑山长修,衣衫都是从头到脚的一身素。仙君倒是穿的花里胡哨,但她接受不了那种金光闪闪,也只能一直穿白衣。
  到了皇宫里,陶馆都是被丢进来的妃子,连皇帝老儿的面都见不着,哪儿有那闲工夫挑衣裳。当然,美人是个特例。
  她欢欣雀跃地挑了件石榴裙,外搭了一件烫金蝴蝶的白罩衫,头发也请手巧的宫女帮忙挽了个双丫髻,找了两条红丝带系上。
  对着有些模糊的铜镜,她歪了歪头。这动作若是原本的她来做,自然是可爱几分,但可惜如今是离女的身躯,便显出几分丑人多作怪的意思来。
  额头眼角的伤痕实在是太过严重,让她对着这么一张脸都不知道怎么才能遮起来。
  无奈之下,她放下胭脂,扭身对那位好心来帮她绾发的宫女说道,可有什么法子,能遮了我面上这东西?
  宫女愣了一会儿,而后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
  怕是要找殿下才行。
  仙君在凡间的这十五年,竟然连女子的妆容都有所研究的吗?但想到在昆仑山不堪回首的时日,似乎仙君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是什么值得稀奇的事。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拎着裙摆去找仙君。
  而太子殿下和阿秋此时正在正殿里对峙,阿秋年纪虽小,在这方面却一点都不让步,明明是弱势的一方,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架势。
  既然太子不同意,那我们好聚好散,你再将我们送回陶馆便是了。
  对面的红衣少年手上绕着自己的长发,唇角勾起看着对面色厉内荏的小少年,却给面子地没有戳破他。
  你怎知,我与她便不能成呢?
  身份。
  那你怎知,我不会为了她抛下这一切呢?
  阿秋冷着脸看他,漆黑的眸子深处一片苍茫。他没有说话,但太子却从这样一双眼眸中读出了他的意思。
  于是乎,太子笑了起来,手指放开发丝,继而揉上了阿秋的头。
  小孩子家家呢,没事不要想那么多,不然英年早逝,你的离女姐姐可是会哭死的。
  倘若被这么说的是花微杏,肯定一早就丢他个白眼然后满是不屑地说,你才英年早逝呢!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阿秋,是那个在过多的苛责中野蛮成长起来的阿秋,像一匹孤狼,不屑言语却往往一击致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考最后一门,之后就会好好更新啦!么么哒。
  第77章 画像
  花微杏跪在刘双全身边,头被他的手压着。
  看着近在咫尺的青石砖,她甚至怀疑刘双全就是伺机报复,非但把她的脖子差点按断,还要让她脸着地,变得更难看。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前面手拿明黄锦缎的太监扫了宫门前跪倒的一大片,以及站在最前头面上带着柔柔笑容的太子殿下,他将锦缎展开,将洋洋洒洒上百字的文章念得慷慨激昂,活像是话本子里点将台上鼓舞手下的将军。
  然而,太监不是将军,没有那么高的威信,跪倒的这一片人也并不敢自发地高声呼喊。他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恨不得将自己的头都埋到地里去。
  待得那太监叽里呱啦地说完,花微杏才将将从几百字里提炼出来皇帝老儿的意思。
  大概就是十一皇子性子和善,前两天救了太子一命。太子感恩,便将这个弟弟带了回来。再往后便是夸赞太子如何仁善,如何有君子之风的可有可无的废话了。
  说来也是奇怪,话本子里的皇帝一个个忌惮自己儿子忌惮到天天鸡蛋里挑骨头,有事没事都要敲打两句,喜怒不形于色。怎么元宋这个皇帝却上赶着奉承自己的儿子,莫非紫薇星君的命运连皇帝的老毛病都能改?
  太监将锦缎交给太子殿下,又将皇帝与皇后的挂念之情口述一番,得到太子殿下答应不日便去探望的回复后,才欣然回去复命。
  圣旨下完,大家又各归各位,该干嘛干嘛。就是有什么小心思,也不敢直接说,最多晚上黑灯瞎火的时候提上几嘴。
  东宫虽说是宫里的一股清流,是所有人挤破头都想来当差的好差事,却也架不住总有人盯着东宫。要是传出去点什么,就是太子殿下想救,也不可能次次都成功。更要紧的是,太子殿下待他们极好,若是因为三两句闲言碎语便使得殿下被攻讦,那可真是恩将仇报了。
  接了圣旨,花微杏便又想起先前小宫女说的仙君能遮伤疤的一事,趁着刘双全忙着的时候,便溜去了主殿里头。
  阿秋在书桌前临字,见花微杏来抬头望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招呼便继续攥着那支笔在铺陈的宣纸上练着。太子则坐在圆桌前头,悬腕提笔,在折子上勾勾画画。
  来了啊。
  嗯。她提着裙摆跑到仙君跟前,潇洒地转了个圈,红裙随着动作铺开来,像是夏日里榴花欲燃。殿下,听说您能遮去疤痕,是真的吗?
  她说出这话时,双手撑在桌上,指尖不自觉地蜷缩着,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太子只觉得一阵好笑,原以为这小丫头上了这姑娘的身,便是不在意这些的,却原来还是当年那个傻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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