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中都城大多数百姓对于李家退亲其实很是理解,毕竟谁家也不会把自家正值花期的闺女儿往火坑里面推,哪怕这火坑之前是个金疙瘩,还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求来的。
  花微杏对此不置可否,只专心地听。
  其实说起来,书生也算得上陈李两位公子的同窗,只是本事不高,并不能混到这两位贵公子的圈子里去,只能远远地瞧着。
  似乎是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以急切的目光对待,书生有些飘飘然起来。
  在此时,忽然有个小姑娘举手,他也是书院里出来的人物,伸手示意那姑娘说。
  姑娘和个小兔子似的,粉白衣衫分外可人,云鬓香腮,发上珠花都好看得紧。
  那,陈公子是怎么倒了大霉的呀?姑娘语气天真可爱,略微歪头,粉色的发带自脸侧垂下,像个小仙子。
  书生正想回答,就听见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无比热情地说了起来,一个个,仿佛亲眼见了那陈公子怎么发疯。
  陈公子不听老人劝呦,说了中元节子时过后,白山道上百鬼夜行,魍魉众多,一不小心就会丢了魂。他倒好,自个儿送上门来,丢了魂变作个疯子也是自作孽。
  谁也不知道他大晚上到白山道来干什么,中元节鬼门开,魑魅魍魉夜行,一个大活人闯进来,那不好比肉包子打狗,有命在就不错了。
  听说早些年,有人直接丢了性命呢。
  哎,你说的是那什么名动中都城的绝世花魁吧!我听说是有人要强占她,吓得她和情郎连夜私奔,哪想情郎还怕没出来,她就被白山道上的魍魉生吞咧,连个尸骨都没留下呢。
  听着几个热情大娘的八卦,花微杏完美地充当了一个乖巧听话的小辈,也不嫌她们唾沫星子横飞嗓门奇大,只柔柔地应几声。
  这几位大娘可能在家里从来没见过如此懂事听话的孩子,当下就拽着花微杏的胳膊,一边往前挤,一边回头用和蔼至极的嗓音说道。
  小妹子这地方可看不见什么,俺带你往里走走。
  三个大娘在前面开道,领头的那个顺手推了一把一直在她们身边做哑巴的女人,然后就带着老姐妹们和那些个对她们如此行径有怨气的人唇枪舌战去了。
  一个深蓝布裙的年轻小媳妇被丢到她身边护着她,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腼腆地说道:我婆婆就是这性情,没恶意的。
  花微杏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万幸盛璇光刚刚追去了其他地方,不然,还不知道得花费多大功夫,才能带着他打探消息呢。
  被带着挤到了戏台前面,她也就和这群妇人们一起抬起了头,等着第二场戏的开场。
  从小媳妇温吞的话语里,花微杏得知第二场演的是神使点化恶鬼,使之得道升仙的戏码,听起来,似乎也是曾经发生过的真事儿。
  百姓们热切地看着戏台子,先上来的是一个着花衣左手握着刻刀右手攥着一柄未成的木扇子的人,面上胭脂勾画,活脱脱一个美娇娘。
  花微杏心想,莫非是段缠绵悱恻的故事?
  可台上的人一开口,就把她这想法打破了。
  嗓音清越,犹如深涧流水,却并不女气。
  这是个男人。
  花衣男子自表身份,他唤作林洗墨,是戏班子里的当家花旦,不幸遭了大难,只能在这处天天唱戏。
  当然了,原词文绉绉的,花微杏左耳进右耳出,只知道了个大概。
  周边的人虽然年年都看这戏,却仍旧有那多愁善感的人感慨几句: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林洗墨真的好惨啊。莫名其妙丢了性命,想在生前的地方唱个戏都不行,被那些坏人请了诸多道长来超度。
  是啊,那哪儿是超度啊,摆明了就是亏心,怕林洗墨报复。也万幸神使大人英明神武,没听信小人谗言。
  花微杏一边听着百姓们的话,一边看着戏台之上花衣男子身段柔美,口中咿咿呀呀的念词。
  而这一切,包括刚刚还慨叹着林洗墨的命运的百姓,都陡的安静下来,恍若被人集体下了禁言咒。
  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玄服的公子,金冠束发,眉眼狭长,眼尾处一颗泪痣,周身气势却极其凌厉。他只是半眯着眼,看了看那扮作林洗墨的男子,并未说话,却让众人都为林洗墨捏了一把汗。
  他们心中无一不在想,以前总觉得林洗墨成了冤魂,却被神使三言两语劝服,实在是没有什么骨气。但见了这男子才知道,什么叫做无言的威压。
  这人都无需开口,只这么冷冷地瞥过一眼,他们就忍不住想五体投地大声求饶。
  你是何人?
  枯井无波,明明只是平淡地发问,对面扮作林洗墨的男子却冷汗直流,半晌才捏紧了手中的刻刀,将心中的惧怕压下去,开口将先前所说又复述了一遍。
  说到搭戏台唱戏的时候,他看见对面那神使眉头一蹙,锐利的视线随即打量了他全身。
  花衣男子腿都软了,他不明白,怎么临上台了,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压着自己的本事的李公子变了卦,自个儿不上台不说,还叫了这么一尊煞神来。
  可不管怎么样,戏还是得演下去的,要是演砸了,别说东家不会让他好过,怕是中都城百姓就先冲上来把他打死了。
  我于此地逍遥,你又是何人?
  对方久久不应,花衣男子也急得忘了惧怕,李公子到底找来了个什么人物,词儿也不背,莫非上来装哑巴吗?
  眼看戏就要演砸了,戏台子前却蹿上个人来,粉白衣裙好比穿花蝴蝶,此时弯着腰拍拍衣裙,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先是冲那黑衣公子笑笑,又看向花衣男子。
  你不去投胎,反倒在此祸害百姓。那些魂灵跑去神殿外日夜哀嚎,神官便遣我二人来查看情况,顺带,送你去轮回。
  说完,那姑娘向他隐蔽地眨了眨眼,花衣男子立马反应过来,这姑娘应该认识那人,八成是来救场子的。
  他脑子转的快,三两下就把之前那冗长乏味的词儿砍了个七七八八,抬手便将手中的刻刀掼在地上。刻刀是开了锋的,他自然不敢随意丢,要是伤了人,那可是摊上大事儿了。
  是以,他换了角度,让刻刀牢牢地扎进自己身前半尺处,勉强也算得上是那两位身前。
  啪的一声,手中半成品的扇子被打开,尚未雕刻完的山水有些粗糙感,扇面遮住恶鬼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来。
  他声音不复之前的柔美,低沉却带着疑问:这世间,莫非就存不下一个林洗墨么?
  这问题自然是没人回答的,因为,花衣男子竟然率先动起手来。
  那花衣本就是一件戏服,如今被他舞动起来,倒也有几分凌厉之势,冲着两人而来。
  但在花微杏这种见过不少武神打架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但应付那些个百姓已经是足够了。
  她本想装个样子,和这人打几个来回,全了这戏码也算完了。谁让盛璇光出场把人家好好的戏都毁了呢,自然只能她来补了。
  然而,更快的是盛璇光,他好像一下子开了窍似的,与那花衣男子打的有来有回。
  按理说,赤手空拳打架,大多是不具有什么美感的。但盛璇光偏偏是个例外,明明掌风如刀,从旁看去却像是个花架子。是以,两人打得十分好看,字面意义上的。
  起码台下原本不敢说话的人们此时已经惊呼起来,为两人有来有往的攻势。
  直到五个回合后,花衣男子落败,手执折扇半跪在地上时,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掌声,显然是很喜欢这场以前从未见过的打戏。
  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盛璇光抿了抿唇,并未回答,竟是先扭头看身后花微杏的意思。
  花微杏已经到了台边,正准备跳下去。毕竟已经没了她的戏份,这么傻站着,只会让人觉得无趣。
  然而盛璇光一个回眸,就让她不得不又掺了进去。
  既然已知错,便随我师兄回冥界去吧。
  花衣男子无言,只是垂了眸子,似乎已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了。盛璇光倒是懂了,走过去将花衣男子拎起来,就极不客气地拖到后台去了。
  花微杏跳下了台,原本腼腆的小媳妇也眼眸晶晶亮地凑上来,姑娘,原来你也是演这戏的呀。
  怪不得呢,你生得可真好看,演仙子就跟真的似的。
  什么就和真的似的,她本来就是好嘛。
  花微杏暗自腹诽,却也识趣地没说,只是问了问之后还有什么戏。
  小媳妇把她当作戏班子里的人,虽然诧异她为何不知道,但也如实以告。
  听说还有一场龙君救旱呢,姑娘可要上去演什么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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