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就算卢卡斯没有感觉到,也无法妨碍她说出感受。说到底,她怎么想,跟卢卡斯有什么关系?
没错。她突然感到气愤:这个四只耳朵的家伙完全不值得她花这么多时间胡思乱想!她的思绪是属于她自己的,和任何人(猫)都没关系,得把这个人(猫)踹到思想外面才行,不如干脆聊聊这件事。
阿什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准备挑起话题。
可惜,还没有开口,卢卡斯却先说:“阿什琳,我一直在想……这一切多么荒唐。我们本不该认识的。你能想象吗?其实当时我已经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了——雪地里的这些天让我好好反思了自己。”
阿什琳先是对被打断有些恼怒,随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当时”指的是什么。
御医曾说他只有一天了,格拉西亚王后提到就连东方的医师也无能为力,人们甚至开始为他准备守夜的蜡烛。
她不得不把酝酿半天的语言咽下去。好吧,这事儿可以改天再聊,也许确实为时过早,她自己都尚未确定呢。
很有可能,她搞错了——这倒是她擅长的。心跳加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离得有点儿近,或者外面太冷,或者其他什么错觉。
“你说……肺病。”
“其实这是件好事,除了把肺咳得快撕碎以外。”他笑了笑,“宫里一直对我和伊莱恩的继承权有所争议。我想……如果我病逝,这件事就顺利解决了。”
他没有看她。
阿什琳一时不知说何是好。在生死面前,她那一点可笑的感情又算什么?
“哦,卢卡斯。”
“这就是为什么我把所有药都扔了,他们以为没人能治好我。”良久,他又飞速地说。
阿什琳停止呼吸。“什么?!”
“你知道我是个白痴。”他急忙道,“这是具体表现之一。御医的草药不一定是没有用的。要是我没扔那些药,你也不用费那么多精力来到皇城治疗我,现在又陪我在这里挨冻……而我不旦不知感激,还冲你发火。有时我甚至有点怨恨你——不是因为猫。”
她困惑地望着他。
“怨恨我,因为我……让你活下来了?”
卢卡斯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真是蠢到家了。”
他咧咧嘴。“是啊,我一直在强调这一点。”
阿什琳想要摸摸他的头、他的猫耳朵,揉乱他的黑发,但还是忍住了。他们还不能离那么近。或许之前偶尔一下可以,但现在再这样就有点儿奇怪。
一些模糊的片段从她眼前飞过,可她没能抓住。
把治疗肺病的药扔了?
然而她在记忆共享中见到过什么……什么来着?下城区的集市,青色的……她不记得。记忆共享的魔法太微弱,如果不刻意去记下对方的记忆或是其实记忆本就是两人共有的(比如她从卢卡斯那里看到的艾丹的阴谋),过去这么久,便会遗忘。
他们沉默片刻。
“还有一件事,”卢卡斯又说,声音更轻,有点颤抖,“你对肺病了解多少?”
阿什琳微微皱眉。他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很多。症状有咳嗽、胸闷、呼吸困难……如果我很了解的话,你也不会被我诅咒了。”阿什琳承认,“萨诺瓦——嗯,他没教什么。”
卢卡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酝酿什么。
“那么,我想我需要告诉你。其实——”
她没有机会听到他要告诉她的话。
因为就在这时,他们屁股底下传来一阵可怕的嗡嗡声。
卢卡斯跳了起来,接着时间一到,变成了那只黑猫,毛微微炸开。
“这是什么?”
阿什琳不得不把一大堆情绪与疑问咽下去。如果他们被神秘的雪地魔法攻击,也没有必要和卢卡斯讨论什么情感或者白痴或者其它他要告诉她的事了。
他们潦草地将装备一股脑儿塞进空间背包,匆匆奔出洞穴,来到雪坡下面。
外面依然冷得要命,阿什琳捂紧斗篷与帽子,上牙与下牙打架,感觉耳朵即将掉下来。
那嗡嗡声却消失在雪风中,宛若幻听。
“我再上去看看。”卢卡斯自告奋勇。
这很合理,他是猫,比阿什琳更擅长攀岩。
然而,黑猫上到洞顶的第一秒,阿什琳就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浑身警铃大作。
整座白色的山洞震动起来,几乎可以说是摇摇欲坠。厚厚的一层雪抖落在阿什琳的帽子上,沉重如铅。
她跌倒在地,紧接着又扶起松树。大地撼动,如同地震前兆。一股雪松与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涌进她的鼻腔。
“卢卡斯!快下来!”
“我也想啊喵!”
卢卡斯整只猫几乎贴着洞顶,爪子紧紧勾着平面,以维持平衡。
在硕大的白色中,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洞顶开始旋转,非常、非常地慢,甚至带一点儿卡顿。
就像是……
阿什琳的呼吸停滞片刻。
“山洞”转过来,洞顶那两棵雪松上的雪此时落得一干二净,终于呈现出它们原本的样貌:一对长长的、弯曲的螺纹犄角。先前他们曾以为是兽人扎营留下的毛毯,也变成了活物身上的白毛。
至于那一起一伏的声音,阿什琳本以为听到了洞底传来的寒风,现在她知道她错得离谱。
松林里的脚印不是熊的。
他们太冷、太饿,把诺西村前客栈的矮人老板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卢卡斯站着的不是洞顶。
第46章 雪地求生 还好,他的遗书应该还在宫廷……
是雪怪的头。
雪怪竟然是真的。
雪怪怎么会是真的?
奇美拉、斯芬克斯与九头蛇是黑暗的孩子, 三头犬是灵界的守护者,它们真实存在,因为它们都被猎魔人讨伐过, 前者都被关进了埃多洛迷宫。
猎魔人卡桑德拉曾说, 近来怪兽似乎又开始扰乱人间。现在他们知晓了原因:埃多洛迷宫的入口被黑暗女巫的信徒诺克斯与丧心病狂的精灵艾丹渐渐打开。
但雪怪……
从来没有猎魔人打倒过一只雪怪。
雪怪与迷宫无关。迷宫里没有雪怪, 它是生于雪原的恐怖民谣,是那些无知又野蛮的兽人口中的传说,是吓唬兽人孩子的睡前故事。
卢卡斯曾在历史课上学习过所有怪兽的史料记载,对雪怪的故事格外感兴趣。所有怪兽中,唯独雪怪只有精美的、设计图一样的插画,却没有确切的描述。图画中,它身体硕大, 像头巨型猩猩, 通体白毛, 眼睛像灯一样闪闪发光。
当时,历史老师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现在连兽人都对雪怪传说不买账了。”老师说,“你作为有文化的人类的王子, 更没必要好奇这种无厘头的怪兽。”
卢卡斯紧紧扒着雪怪头顶的白毛,有那么一瞬想要仰天大笑。
他们竟然在传说中的怪兽的头顶上谈了一夜心,睡了一会儿, 甚至他差点在这儿吐露真相——这和计划出入可太大了。
等他回宫,他就可以用雪怪的毛证明历史老师错了;而等他老了, 他就可以给孙子孙女讲这样一个故事:两个傻孩子在铺了毛毯的山洞里避雪,结果发现毛毯是雪怪的头发。
接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等不到回宫或是老了的那天。
随雪怪缓缓起身,卢卡斯也伏得更低、更紧,凛冽的风尖锐刮过他的猫毛。
头一次, 他希望自己是只长毛猫。
他往下看向阿什琳,女孩惊恐地愣着,动弹不得,鼻头冻得像草莓一样红。她张了张嘴,呼出一团白气,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雪怪彻底站起来了,一种可怕的晕眩击中了卢卡斯。他四肢瘫软,突然什么也看不清,视线中只有茫茫一片白色。
神啊。
太高了。尽管他还在上面,他却觉得自己已经粉身碎骨。
“魔——魔法。”他竟然还能说出点话来,“阿什琳!松树!”
“噢,对。”阿什琳好像这才找回魂魄,“松树。没错。”
她慌慌张张地举起绿萤石法杖,然后似乎想起来她的森林魔法是不需要法杖的,又放下,冲四周的雪松张开双臂。
松树摇摇晃晃,仿佛一阵大风吹来。树上的雪掉落,但没有更多。
雪怪朝她走去,咆哮了一声,卢卡斯猜想它大概有很严重的起床气。
他们的两匹小马被雪怪一惊,嘶叫着冲进更深的森林。
“奶油!巧克力!”阿什琳喊道,但是小马头也不回地跑没了影儿。
她的兜帽被它的口气冲到雪地里,金发在寒风中胡乱飞舞。
“天哪,雪怪先生。你从来不刷牙的吗?”她捂住鼻子。
卢卡斯勾着雪怪的犄角,以防掉下去。别往下看,他告诉自己,不然在摔死之前他就会先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