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此时已是冬天,前来鞍马温泉(*)的人着实不少。宇髓天元好不容易拉着富冈义勇去了一处没人的角落,小声对着他说话:“有没有人告诉你……”
  富冈义勇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解道:“什么?”
  看富冈的眼睛,宇髓天元就知道这家伙完全没有注意过这种事情,亏鞍马寺这地方离京都那么近。富冈这家伙,要是早点注意到……
  富冈义勇注视着宇髓天元脸上表情的变化,又发觉他迟迟不说话,继续问道:“到底是什么?”
  宇髓天元伸出自己的手,在和服左右上下摸了摸,从腰后掏出一沓报纸,递给富冈义勇:“富冈,你知不知道……丫头他们家原本是做什么的?”
  他口中的丫头……富冈义勇面色一滞,随后眼睛垂向报纸,低声道:“……不清楚。”
  宇髓天元有点儿着急的样子,他无奈地抚了抚额头,指着报纸的头版说道:“丫头她们家,在没灭门之前,是做珠宝首饰生意的财团,虽不像住友、安田那么大,但也资产超出咱们想象了。后来她加入鬼杀队之后,佐久间财团后继无人,自然而然就衰落了下去……”
  “然后呢?”富冈义勇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版报纸。
  宇髓天元语气一顿,接着说:“而现在……京都的大小报纸都在报道——”
  富冈义勇喃喃地念着标题:“罕见的奇迹:‘佐久间财团’再崛起的破冰之路。(*)”
  “是啊!”宇髓天元狠狠拍了一下富冈义勇的后背,“这说明了什么,富冈?你还不明白吗?”
  富冈的眼睛渐渐显现了焦点,他的面容逐渐明朗起来,仿佛充满了生机。
  这下,宇髓天元终于放下心来,收起来那一沓报纸,心满意足地说道:“据我所知,佐久间财团的继承人——只有她。”
  当天晚上,对于富冈义勇的不辞而别,雏鹤很是在意,总觉得没说上一句告别的话语,心里不踏实似的。
  宇髓天元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只道说“不打紧”。
  岂止是不打紧,富冈那家伙肯定迫切地想要求证一些事情,这才火急火燎走了吧。
  富冈义勇来到京都的城区,一路打听佐久间财团的位置。确切的位置没打听到,却听到了一些传言:
  “年轻人,佐久间财团不干净啊,还是不要扯上关系为好。”
  “是啊,听说原来那个大小姐,早就不是当初的大小姐了,现在换了个陌生男人把持着财务呢。”
  “诶哟,你说的那个大小姐啊,整日里疯疯癫癫的。那一片住的都是有钱人,他们说,佐久间大小姐时不时嘟囔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这我也听说了,都传开了,好像是富田(tomita)?还是什么的……”
  “……”
  他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回答他问题的老妇人见富冈义勇笑得开心,诧异地看着他:“年轻人,这故事这么有趣吗?”
  富冈义勇脸上依旧带着笑,微微鞠躬:“谢谢您,我大致了解了。”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他的心脏加速了在胸腔内部的跳动,从未觉得这般鲜活过。他才不在乎什么陌生男人,只要能见到雪华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胡乱地穿梭在京都繁华的街道之中,人群在他面前不过是喧闹的装饰,挥一挥手就消散了去。富冈义勇脑中剩下的,单是他最后见到雪华的记忆,那面恬静温婉的笑容,定格在怀中,迎着朝阳,再被阳光摄去心魂,离开那具躯壳。
  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明明当初怀中的人……确实没了气息。
  脑中思绪纷飞,早已理不清顺序。富冈义勇跌跌撞撞走到独幢别墅的住宅区,富丽堂皇的灯光与门饰,在他眼中全都一个模样。
  雪华……雪华就在这些房子之中。
  一想到此,他愈发焦躁,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一个一个察看宅邸前面的门牌,一路看过去……
  天已经全然黑了下来。此处不是人群攒动之处,自然没有人身的体暖。寒风瑟瑟吹动着路旁的梧桐树,悬挂着的路灯也昏昏想要掉下来。
  确是很冷。
  寒气逼迫,他的嘴中呼出热气,朝着最后一幢宅邸走去。
  没等走近——
  “不要!我不吃这个!”一道凄厉的抗拒女声。
  “丑女,这个对身体好,你不吃怎么能治好这一身的病?碗,别摔!这是你家的东西,摔坏了你不心疼吗?”一道呵斥的凶狠男声。
  富冈义勇立在门前,静静地望着门牌上“佐久间”三个字。
  里面传来女生的哭声,撕心裂肺。
  他心弦一动,手下意识地去推半掩着的铁栅栏,刚刚触碰到的那一瞬,又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那确实是她。
  尽管很想问,从头到尾发生了什么,现在为什么要哭,是不是那人……对你不好……之类的话语。富冈义勇呼出一口气,把手重新收了回来。
  算了,看见她还活着,其他的也不重要了吧。
  静静地踮起脚,静静地朝着宅邸亮着灯光的窗户中望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看到。
  算了,这里也不适合他这样一个残疾又粗鲁的武士。雪华已经不需要这样一个废人了。就算没有他,雪华也会活下去。
  他缓缓转身,最后决定离开。
  刚没走两步,身后宅邸的大铁门打开了,里面女生的哭泣愈发激烈。宅邸中的男人冲着门外的富冈义勇叫道:“您好……深夜来访,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富冈义勇脚行一停,他也没转头,觉得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便稍稍颔首,说道:“没什么,打搅您了,认错人了而已。”
  本以为这男人会就此放过,谁料宅邸的男人追了出来,试探性地问道:“……您是富冈先生吗?”
  富冈停了下来,这才转过身去,对着那男人说道:“我是。”
  愈史郎差一点儿哭出声来。丑女口中的那个富冈,没想到不是杜撰出来的,是活生生的真人。愈史郎向前走了几步,二话没说就要拉着富冈义勇往宅邸里面走,他实在是想要跟这人讲述一下这一年多来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倒是富冈义勇不动弹了。愈史郎疑惑不解,这人难道不是丑女的熟人吗?他问道:“富冈先生,您不想进去看一下丑女……不……雪华吗?”
  富冈义勇淡淡一笑,眼睛始终不看铁门内部的景象:“不用了,不打扰你们二人……我这就走。”他轻轻推开愈史郎的手臂。
  “富冈……”
  他的双眼一点点放大。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她犹如正在学走路的孩童。
  富冈顺着叫声看过去。
  依旧是白净的小姑娘,也不似当初那般清瘦。哪有什么病态的白?脸上分明是健康的血色。冰蓝色的双眸里透露着单纯的欣喜,纯粹至极的兴奋,为双颊添上了一对跃跃欲飞的红翼。
  她踉跄了几步,转而加快了脚下的步子,飞跑了过来,急急停在他的面前。
  富冈义勇的目光留在她的面庞之上,无法移开。
  呼吸时气流出于鼻间,靠近时跳动的心脏。这不是幻觉。
  雪华明明在笑,眼中的泪花儿却打着转儿,她口中乱七八糟说着什么,似有些焦急地想要表达,一时半会儿全都乱成了一团。
  愈史郎站在一旁,打量富冈义勇的表情,本以为见到这副模样的雪华,他会退却。不成想,这人脸上的表情一直温和得如一淌春风,即便寒风冻红了他的鼻尖。愈史郎也不好插话,但总不能一直站在冷天里,小声提议道:“……富冈先生,不如进来说吧。我从头开始跟你讲。”
  富冈见雪华雀跃的眼神儿,笑着点了点头。
  进了宅邸,餐桌上一片狼藉。
  愈史郎眼疾手快地就要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雪华吃饭一直挺好的。今天带她去医生那里复查了一下,被告知要吃点大根什么的,买回来之后,无论说什么她都不往嘴里放……”
  “嗯,雪华不喜欢吃大根。”富冈义勇回望眼睛始终放在自己身上的雪华,轻轻握上她有些发凉的手。
  待愈史郎收拾完毕,他为富冈端上了一杯热茶,还不忘记放到雪华碰不到的地方。
  雪华一直乖乖靠在富冈义勇身后,也不说话,也不哭闹,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被富冈握住的那一只手,一动不动。
  愈史郎本想让雪华不要这样粘人的,却被富冈义勇制止了。
  “富冈先生,真是好脾气。”愈史郎说道。
  富冈义勇低头看了雪华一眼,若有所思说道:“……是吗?”
  “富冈先生……您是雪华……”
  富冈义勇仅有的一只手被雪华锢住,也端不了茶杯。他想了想,接话道:“我是她的家人。”
  听了这话,愈史郎立刻明白了,他也不多问,只是说道:“既然是这样,富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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