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接下来的审讯,变得顺利了许多。欧阳华不再提及“织网者”,但对于他自己的犯罪行为,包括选择受害者的部分标准(他坚持认为美学是首要的,但承认会“顺便”处理掉一些组织标记的目标),犯罪手法的具体细节,以及港口区假死的部分安排(他声称只负责执行自己的部分,接应由更高层级的人负责),都做了相对详细的供述。
他的供词,与姜临月带领团队整理的庞杂物证链条——从化学制剂同源分析,到符号体系比对,从孢子培育环境还原,到受害者社会关系追踪——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铁证如山、逻辑闭环的完整证据链。
当季梧秋最后将厚厚的笔录推到他面前,让他签字确认时,欧阳华的手有些颤抖。他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记录,又抬起头,看了看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里,看到背后那个用冰冷物证将他所有疯狂都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女人。
他最终还是签下了名字。笔迹失去了往日的流畅,带着一种僵硬的挫败。
季梧秋拿着签好字的笔录,走出了审讯室。金属门在她身后关闭,将那个失败的“造物主”重新锁回绝对的寂静之中。
观察室里,姜临月摘下了耳机。屏幕上,欧阳华颓然坐在椅子里的画面定格。她没有露出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如同潮水退去后的疲惫与空茫。
季梧秋走进来,将笔录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她走到姜临月身边,两人一同看着屏幕上那个失去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重刑犯的男人。
“结束了。”季梧秋说,这一次,这个词里带着确凿的重量。
姜临月轻轻“嗯”了一声。是的,欧阳华的案子,结束了。他将会面对法律的审判,为他那套扭曲的“永恒”理念,付出应有的代价。那些被他强行“凝固”的生命,也终于在法律的意义上,得到了告慰。
但她们都知道,欧阳华只是“织网者”这头庞然巨兽伸出的一只触手。斩断一只,并不意味着巨兽的死亡。它依然潜伏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次的蠢蠢欲动。
然而,此刻,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战役的审讯室外,她们允许自己有片刻的喘息。季梧秋侧过头,看着姜临月清晰而疲惫的侧脸轮廓,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微微发亮,映照在她沉静的眸子里。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共享着这份由极致专注、智力博弈和最终胜利所带来的、复杂而沉重的宁静。
第112章 完结篇
欧阳华的案卷被贴上封条,送入档案室深处,标志着一段以疯狂与死亡为注脚的篇章,终于合拢。上面特批的假期文件下发到专案组每个人的手上,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赦令,让长期紧绷的神经得以短暂松弛。持续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稀薄的阳光照进市局大楼,也照在每一个为此案耗尽心血的人脸上。
季梧秋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脉络,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结案报告的最后一行字已经在屏幕上定格,所有证据链闭合,所有程序走完,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空茫感,取代了之前高度集中的亢奋。她习惯了在案件与案件的间隙里喘息,却很少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结束”的重量。
门铃在这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季梧秋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走过去,打开门。
姜临月站在门外。没有带行李,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像是下班顺路来访。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洗去了实验室的消毒水味,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干净的气息。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长期劳累和上次中毒未完全恢复的痕迹,但眼神清澈,像雨后的湖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季梧秋,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直白,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依赖。
季梧秋也没有问。她侧身,让开通道。
姜临月走了进来,动作自然地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方。她环顾了一下季梧秋的公寓,冷色调的装修,极简的风格,物品少得近乎刻板,只有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犯罪心理学文献和卷宗复印件,彰显着主人的职业特质。这里和姜临月那个堆满专业书籍、但也点缀着几盆顽强绿植的住处截然不同。
“上面放假了。”姜临月陈述道,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轻。
“嗯。”季梧秋关上门,走回窗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姜临月。
姜临月接过,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喝。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季梧秋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平静,内容却石破天惊:
“季梧秋,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甚至不是请求。是告知。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季梧秋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转过头,看向姜临月。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荡得如同在陈述一个解剖学事实。季梧秋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种卸下所有职业盔甲后,流露出的、纯粹的信任与需要。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城市的喧嚣被玻璃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季梧秋的脑海里或许掠过了无数理性的考量——空间、习惯、隐私、未来可能的不便……但所有这些,在触及姜临月那双眼睛时,都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消融。
她们一起走过尸山血海,一起面对过最极致的黑暗,一起在解剖室的冷光下交换过支撑的眼神,一起在指挥室的屏幕前共享过狩猎的紧张。她们是彼此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实的盾。那些界限分明的工作关系,早就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好。”季梧秋回答。同样简洁,同样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仿佛这只是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姜临月眼底似乎有极淡的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轻轻喝了一口水。
从那天起,季梧秋冷硬的公寓里,开始悄然渗入另一种生活的痕迹。
姜临月的物品不多,但存在感极强。她的几盆绿植被放在了阳台能得到最好光照的地方;她的专业书籍在书架上占据了一角,与季梧秋的犯罪心理学文献并肩而立;浴室里多了一套牙具,一条柔软的浅灰色毛巾;厨房里出现了她带来的、标注着各种化学分子式(据说是为了记住某些复杂化合物)的马克杯。
而比这些物品更显著的,是姜临月本身行为模式的变化。
那个在法医实验室里冷静、理性、言语精准、仿佛没有多余情绪波动的姜法医,在季梧秋的公寓里,像是被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内核,露出了内里截然不同的一面。
她会黏人。
季梧秋在书房看资料,姜临月就会抱着自己的平板,里面是各种疑难骨骼结构图或者最新的毒理学论文,安静地窝在书房角落的沙发里。她不打扰,只是存在。偶尔季梧秋抬起头,总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锐利如手术刀,而是带着一种温顺的、全然的依赖。
季梧秋在厨房准备简单的餐食(她厨艺仅限于煮熟和保证营养),姜临月会蹭过来,站在她身边,也不动手帮忙,只是看着。有时候会突然从后面轻轻抱住季梧秋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一只汲取温暖的大型猫科动物。季梧秋身体会瞬间僵硬一下,那是长期独处形成的本能防御,但很快又会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季梧秋。”姜临月的声音会闷闷地响在耳畔。
“嗯。”
“没什么。”她只是叫一声,确认她的存在。
她会撒娇。
这种撒娇并非刻意,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放松到极致后流露的本真。她想吃冰箱里季梧秋特意买的、某种需要剥壳的坚果,自己懒得动手,就会把整罐坚果抱过来,放到季梧秋面前,然后用一种清澈的、带着点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也不说话。
季梧秋起初会挑眉看她,姜临月就眨眨眼,微微歪头。最终,总是季梧秋败下阵来,认命地拿起坚果钳,一颗颗剥好,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姜临月就会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吃起来,偶尔还会拈起一颗,递到季梧秋嘴边。
季梧秋会愣一下,然后略显别扭地张口接过。指尖偶尔会碰到嘴唇,带来微凉的、属于姜临月的触感。
晚上看电视(通常只是背景音),姜临月会自动自发地挤到季梧秋身边,寻找最舒适的位置,有时候是靠着肩膀,有时候是干脆躺下,把头枕在季梧秋的腿上。她会指着屏幕上某个漏洞百出的刑侦剧情节,用最平静无波的语气,精准吐槽其法医学上的荒谬之处,逗得季梧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季梧秋发现,自己冷硬了多年的心防,正在被这种细碎、无声、却又无处不在的依赖与亲近,一点点地、温柔地侵蚀、软化。她开始习惯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习惯一抬眼就能看到那道安静或黏人的身影,习惯在超市购物时,不自觉地在购物车里多放一份姜临月喜欢的酸奶或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