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姜梧秋走到解剖台另一侧,与姜临月隔着那具无声的躯体对视。“他在收集‘标本’。”她修正了自己之前的看法,“不仅仅是创作艺术品,更像一个偏执的收藏家,在收集符合他特定标准的‘人类样本’,然后用他的方式,将它们‘制作’成永不腐坏的展品。这个腰伤,可能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之一——一个独特的、可供研究的‘特征’。”
姜临月点了点头,继续她的工作。她开始系统地检查四肢的关节,特别是被强行固定在扭曲姿势的部位。在肘关节和膝关节的腔内,她发现了更多那种细微的、色彩奇异的结晶残留,尤其是在韧带和软骨附着点。
“关节液被完全替换了。”她报告道,同时用采样签小心地收集那些晶体,“这些结晶物不仅是催化剂,它们本身也构成了关节新的‘填充物’和‘润滑剂’,维持着这种反生理的姿势。他在尝试……重新定义人体的力学结构。”
“控制。”季梧秋吐出这个词,如同吐出一块冰,“从内到外,从化学成分到物理形态,彻底的控制。他不能容忍任何自发性的、不受他掌控的变化,包括死亡本身带来的松弛和腐烂。他必须将一切都锁定在他设定的那一刻,永无止境。”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双交叠的、指尖锐利的手上。“这个姿势……它让我想到……”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某种古老的、试图与神明沟通的冥想姿势,或者……某种炼金术符号里,代表物质转化与循环的图示。他在进行一场仪式,一场将血肉转化为‘永恒物质’的黑暗炼金术。而他自己,就是这场仪式的主祭与唯一的观众。”
就在这时,姜临月在分离受害者右侧大腿内侧一片相对完好的软组织时,刀尖遇到了一个微小的、坚硬的阻力。她动作立刻变得极其轻柔,像考古学家清理易碎的文物,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和镊子剥开周围已经变性的组织。
一枚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之前发现的金属片。而是一颗种子。
一颗约莫小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奇异螺旋纹路的深褐色种子。它被巧妙地、几乎是虔诚地放置在股动脉的一个主要分支旁,仿佛被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内嵌式陪葬品”,或者……一个被播种在“作品”内部的,等待萌发的“可能性”。
两人都沉默了。解剖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一颗种子。在这样一具被彻底剥夺了生命、被化学药剂填满、追求绝对“无生机”永恒的躯体内,出现了一颗种子。
这强烈的矛盾,这近乎哲学层面的嘲讽与挑衅,让之前所有的侧写和物证分析,都显得单薄起来。
姜临月用镊子轻轻夹起那颗种子,放在灯光下仔细观察。“纹路……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常见植物。需要植物学家和基因测序来鉴定。”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一丝不确定的波动,“他将种子放在血管旁边……是象征意义?还是……他认为,在这种被改造的躯体内,这颗种子能以一种新的形式‘生长’?”
季梧秋死死盯着那颗安静的种子,仿佛要透过它坚硬的外壳,看到植入者那双疯狂而充满隐喻的眼睛。“循环……”她喃喃自语,“衔尾蛇……吞噬与再生。他将生命固化,却又埋下生命的种子。他追求的‘永恒’,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扭曲的、受他绝对控制的‘轮回’?他将受害者制成不朽的‘容器’,然后在里面埋下他自己选择的‘生命’?”
这个想法令人不寒而栗。凶手的野心,似乎超越了简单的杀戮和艺术创作,触及了某种更本源、也更亵渎的领域——他在尝试重新定义生命、死亡与存在的边界。
姜临月将种子放入新的证物袋,动作格外谨慎。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是体力透支与精神高度紧绷共同作用的结果。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解剖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季梧秋几乎在她动作停滞的瞬间就跨前了一步,手臂虚扶在她身侧,没有真正接触,却形成了一个坚实的支撑圈。“够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命令底下,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你需要休息。”
姜临月摇了摇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还有颅骨……颅内填充物的具体成分分析还没完成……”她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但意志依旧如铁。
“它会等着。”季梧秋打断她,目光扫过姜临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你不是机器,姜临月。”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几乎像是叹息,却比任何重话都更有力量。她不是在指责,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们常常忽略,此刻却无法回避的事实。
姜临月抬起眼,看向季梧秋。在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她看到了清晰的倒影——一个疲惫、固执、却仍在燃烧的自己。她也看到了季梧秋眼中那深藏的、与她如出一辙的疲惫,以及那疲惫之下,更加顽固的、不肯放弃的火焰。
她们都在透支。为了真相,为了给无声者代言,为了对抗这漫无边际的黑暗。
姜临月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松开了扶着解剖台的手。她没有坚持,只是轻声说:“数据……需要同步给沈时序。种子的分析优先级提到最高。”
“我知道。”季梧秋收回虚扶的手臂,转身走向旁边的操作台,开始将初步的发现和影像资料打包传输。她的动作干脆利落,背脊挺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曲。
姜临月没有离开,她只是向后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微微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解剖室里弥漫的气味依旧难闻,但此刻,其中似乎混杂进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季梧秋身上常有的、冷冽的气息,像雪后松林的味道,让她过度运转的大脑奇异地获得了一丝清明。
她们没有再多说话。一个在操作台前敲击键盘,一个靠在墙边短暂休憩。中间隔着那具承载了太多罪恶与谜团的“木质”躯体,隔着无影灯惨白的光晕,也隔着各自内心翻涌的、关于生命、死亡与扭曲执念的思考。
但这沉默并不空洞。它被一种更深沉的的东西填满——是无需言说的理解,是共同面对深渊时背靠背的信任,是在极致残酷的环境下,依然顽强存在的、属于“人”的温度。
季梧秋发送完数据,回头看向姜临月。见她依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与坚韧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共存于这张脸上。
“他不会停止。”季梧秋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断言,“他会继续他的‘收集’和‘转化’。他会留下更多线索,更多……他自以为是的‘杰作’。”
姜临月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之前的虚弱感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那就一件一件地拆解。”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把他的‘仪式’,他的‘炼金术’,他的‘永恒’……一样一样,从这些被他凝固的生命里,剥离出来。”
她离开墙壁,重新走向解剖台,步伐稳定。季梧秋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再次拿起工具,如同最虔诚也最无情的解密者,继续投身于这场与死亡和疯狂的直接对话。
第108章
那颗深褐色的、布满螺旋纹路的种子,像一枚被遗忘在时间夹缝中的异界符文,静静地躺在证物袋中,置于冰冷的金属操作台上。它的出现,瞬间重构了解剖室内的认知维度。不再仅仅是关于死亡、固化与永恒,更牵扯出生与死之间那条被强行模糊、甚至试图被重新定义的恐怖边界。
姜临月没有允许自己在那颗种子前停留过久。眩晕感被意志强行压下,她重新站回解剖台前,目光落回那具被掏空、被改造的躯体。此刻,这“作品”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变态欲望的终点,更可能是一个……容器,一个实验场,一个试图承载某种疯狂生命理念的畸形温床。
“需要重新评估填充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过度消耗后的沙哑,但逻辑依旧清晰如刀,“如果种子代表‘生’的潜能,那么这些聚合物就不只是维持形态的惰性物质。它们可能是……培养基,或者是一种维持某种低水平‘代谢’的基质。”她拿起取样针,再次刺入胸腔内的填充物,这次取得更深,样本量更大。
季梧秋没有靠近,她依然站在那片属于心理地图的阴影里,但目光锐利地锁定在姜临月的动作上。她的思维正在高速运转,试图将种子、填充物、木质化的躯壳,以及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艺术家”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哪怕极度扭曲的心理图像。
“培养基……”季梧秋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幽深,“他在试图创造一种…… hybrids(杂交体)?非生非死,既保持着有机体的某些潜在‘活性’,又拥有无机物的稳定与永恒。这不再是简单的炼金术,这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亵渎。”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些关于“衔尾蛇”组织进行禁忌生物实验的零碎情报,“他在挑战造物主的权柄,不是通过模仿,而是通过强行嫁接和扭曲生命本身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