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姜临月适时地介入,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那是属于顶尖法医和心理学专家的笃定:“欧阳博士,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链,虽然暂时无法直接指向你口中的‘织网者’,但足以让你在监狱里度过余生。非法禁锢、精神操控、金融欺诈、与跨国犯罪组织关联……任何一项都足够沉重。”她微微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但,如果你愿意合作,指认‘织网者’,揭露这个组织的完整结构和最终目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了一个充满诱惑又极其危险的空白。这是审讯中经典的利益交换与心理施压。
欧阳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内心的挣扎显而易见。他追求的“秩序”和“控制”,在绝对的法律力量和眼前这两个女人,尤其是季梧秋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灵魂的目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他赖以生存的心理学技巧,在姜临月精准的专业剖析下,无所遁形。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审讯室里回荡。季梧秋和姜临月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她们知道,心理防线正在崩塌。
终于,欧阳华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血丝,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混乱与绝望,混合着对未知惩罚的恐惧。“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破碎,“‘织网者’……他无处不在……他看的见……他什么都知道……我如果说了……我和我的家人……”恐惧,对“织网者”报复的深层恐惧,成了他最后的壁垒。
季梧秋眼神一寒,正要进一步施压,姜临月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姜临月看向欧阳华,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欧阳博士,你害怕‘织网者’,是因为你相信他拥有你无法理解的力量和无所不在的监控,对吗?”
欧阳华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那么,请你看看这个。”姜临月从文件中抽出一份资料,那是沈时序根据现有信息,对“织网者”进行的初步心理侧写报告摘要,“根据现有受害者案例、罗俊毅的行为模式、以及你的操作手段,我们侧写出,‘织网者’很可能是一个拥有极高智商和组织能力,但同样具备典型反社会人格障碍的个体。他缺乏共情,漠视生命,追求极致的控制感,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但他并非全知全能的神。他的‘无处不在’,源于精密的计划、高效的组织网络,以及像你和罗俊毅这样,被他的理念或手段控制的‘节点’。”
她将侧写报告推到欧阳华面前:“他利用你的专业知识,利用罗俊毅的暴力,利用人们对心理健康的渴望和对‘秩序’的向往,编织他的网。但他本身,依然是一个活在阴影里,害怕暴露,畏惧法律制裁的……罪犯。当他精心布置的节点一个个被拔除,当他隐藏的网络暴露在阳光下,他也会恐惧,也会退缩。”
姜临月的分析,抽丝剥茧,将“织网者”从神坛上拉了下来,还原其作为一个高智商犯罪者的本质。这极大地动摇了欧阳华内心对“织网者”那种近乎神秘的恐惧。
季梧秋抓住时机,声音冰冷而肯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是警方的责任。但前提是,你选择站在法律这一边,彻底揭露黑暗。否则,”她的目光扫过欧阳华受伤的腿,意思不言而喻,“你失去的,将远不止自由。”
威逼,利诱,心理瓦解,专业剖析……多重压力之下,欧阳华最后的精神堤坝,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道:“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欧阳华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供述了大量惊人的内幕。他承认了自己受一个自称“织网者”的人远程指挥,利用心理咨询中心作掩护,筛选具有特定心理特质(如易受暗示、缺乏安全感、渴望绝对秩序)的个体,通过一系列前沿且危险的心理学技术(包括但不限于深度催眠、潜意识锚定、认知重构、药物辅助暗示),对他们进行精神操控和人格改造,使其成为该组织外围的“资源提供者”或“行动协助者”。
他交代了与罗俊毅的间接联络方式,确认罗俊毅负责处理那些“无法改造”或“威胁暴露”的目标。他提供了数个“织网者”用于联络和接收指令的加密网络节点(虽然大多是临时性的)。他还透露,该组织的终极目标,并非是简单的财富积累或权力攫取,而是试图构建一个由他们绝对控制的、剔除了一切“不确定性”和“混乱因子”的、“纯净”的社会秩序模型。他们视主流社会的法律、道德和情感为需要被“优化”的缺陷。
根据欧阳华的供述和提供的线索,警方迅速行动,在全国范围内捣毁了数个与该组织有关的据点,抓获了多名核心及外围成员,解救了数十名被不同程度精神控制的目标。虽然“织网者”本人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但其苦心经营多年的犯罪网络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大量的犯罪证据被固定,犯罪链条被清晰勾勒。
一个月后,针对以欧阳华、罗俊毅(已死亡)为首的这个特大心理犯罪团伙的庭审,在严格的安保措施下进行。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欧阳华当庭认罪,其供述成为指认该组织庞大犯罪事实的关键一环。
最终,欧阳华因多项严重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不得假释。其他落网成员也根据参与程度各自受到了法律的严惩。轰动一时的、利用心理学技术进行系统性精神控制的特大案件,终于尘埃落定,宣告结案。
结案报告提交的那天晚上,季梧秋和姜临月并肩站在市局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无数破碎的星辰。
“结束了。”季梧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巨石落地后的空茫。纠缠许久的噩梦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织网者”的消失,像一根刺,依然扎在心头。
姜临月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悠远。“网络摧毁了,但滋生犯罪的土壤还在。”她低声道,“只要人性中还有脆弱,还有对绝对秩序的渴望,就还会有新的‘织网者’出现。”
季梧秋转过头,看向姜临月沉静的侧脸。窗外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芒,冷冽,却动人。她伸出手,不是强势的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姜临月的手,指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不容错辨的温热。
“那就来一个,抓一个。”季梧秋的声音低沉,带着她特有的、混不吝的狠劲,却又蕴含着一丝只对身边人显露的执着,“你负责剖析他们的脑子,我负责把他们送进该去的地方。”
姜临月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没有挣脱,反而微微翻转手腕,与她十指相扣。这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她没有看季梧秋,依旧望着窗外,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她轻声应道。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潜藏的“织网者”或许仍在某处阴影中窥伺,人性的深渊也永远探不到底。
第97章
结案的松弛感如同易碎的琉璃,仅仅维持了一夜,便被尖锐的通讯器提示音无情击碎。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都市的薄雾,季梧秋和姜临月已经站在了“幻影之夜”魔术剧场的大门外。剧场外观华丽而复古,巨大的海报上,魔术师高文婷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宣传语写着:“见证奇迹,还是……成为奇迹的一部分?”
场内却是一片狼藉与死寂。昨晚演出结束后残留的喧嚣气息尚未散尽,混合着此刻弥漫开的、冰冷的死亡味道。观众席空荡,只有舞台区域被刺眼的警戒线隔离出来。舞台中央,摆放着一个装饰繁复、如同中世纪贵族棺椁般的巨大魔术柜——“移形换影柜”。柜门洞开,里面不再是预期的空无一物,而是蜷缩着一具穿着华丽晚礼服的女性尸体——陈曼文。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被选中上台时的惊喜与期待,与脖颈处那道精准、利落、几乎瞬间断绝生机的致命切口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辖区民警和先期抵达的刑侦队员正在紧张地勘查现场,拍照、取证、拉设警戒,低声交谈中透着凝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舞台专用的粉尘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苦杏仁的微妙气息。
季梧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在舞台边缘,目光如同鹰隼,缓缓扫过整个现场。她没有立刻靠近尸体,而是先观察着舞台的布局、灯光的角度、观众席的视野,以及那个敞开的、如同噬人巨口的魔术柜。柜子内部衬着深色的天鹅绒,此刻被死者的鲜血浸染出大片暗红斑块。柜壁、锁扣、甚至地板与柜子接触的边缘,都被技术队员小心翼翼地检查着。
“报案人是剧场清洁工,今天早上例行打扫时发现的。昨晚最后一场演出是晚上十点结束,观众和大部分工作人员离场后,只有魔术师高文婷和她的助手团队留下进行‘设备维护’。据称,高文婷和她的首席助手吴妙涵在凌晨一点左右离开,此后便失去联系,手机无法接通,住所无人。”现场负责的刑警向季梧秋汇报着初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