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那混合着金属冷冽与过度消毒的气味,像一道无形的标签,牢牢贴在罗俊毅那副完美的精英皮囊之上。这气味组合,她在解剖台上闻到过类似的变体——当凶手使用特定工具(比如冰锥、特制刀具)并试图用强效清洁剂掩盖痕迹时。领口内侧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喷溅状暗色斑点,其形态和颜色分布在她的经验数据库里,与中低速冲击造成的毛细血管破裂喷溅高度吻合。还有他听到“解剖”时脚踝肌肉那瞬间的紧绷,手腕内侧一闪而过的加密纹身,以及提及“潜水”爱好时那过于自然的解释……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拼凑出一个高度自洽且危险的轮廓:一个有着严格行为规范、具备反侦察意识、可能拥有特定杀人偏好(与水有关?)、并且刚刚完成了一次“清洁”行动的职业杀手。
  他为何会出现在一场针对她的、看似普通的相亲中?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是针对她个人的试探?还是与尚未完全铲除的“衔尾蛇”残余势力有关?那个加密纹身,是否属于某个未知的组织标识?
  姜临月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口袋,触碰了一下那个冰冷的、父亲留下的黑色方块。自从昨天接触到它之后,她偶尔会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脑内背景噪音般的嗡鸣,非常轻微,几乎被她忽略。但此刻,在这书店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当她全神贯注于对罗俊毅的分析时,那嗡鸣似乎……增强了一丝?并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指向性的波动,仿佛在回应她脑海中正在构建的、关于那个危险男人的信息模型。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凛。父亲笔记中提到,“钥匙”或“信标”可能对特定“意识频率”或“信息结构”产生共振。难道她此刻高度集中的、针对潜在威胁的思维活动,本身构成了一种能被这方块感知的“频率”?而罗俊毅身上那种经过伪装的、但本质凶残的“信息结构”,如同一个强烈的信号源,被这个方块捕捉并放大了?
  她稳住呼吸,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继续翻阅着手中的图谱,目光却更加锐利地投向窗外。大约过了十分钟,罗俊毅从咖啡馆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拿出手机,像是在回复信息,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视着街道,尤其是在书店这个方向停留了片刻。他的姿态依旧放松,甚至带着点成功商务人士的从容,但姜临月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猎豹般的审视与计算。
  他在确认。确认她是否真的离开,确认周围是否有异常。这是一个职业习惯。
  姜临月微微侧身,让书架更好地遮挡住自己的身形,同时将手中的书举高了些,完美地融入了阅读者的背景之中。她看到罗俊毅在原地停留了约两分钟,然后才朝着与书店相反的方向,步伐稳健地离去,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时,姜临月的手机再次震动。季梧秋的信息:【目标已标记,技术组跟踪。撤离至安全点b。】后面附上了一个附近的地址。
  姜临月合上书,将其放回原处,动作流畅自然。她拿起自己的包,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先在书店内部绕行了一圈,利用书架和人群作为掩护,确认没有可疑的尾随视线后,才从另一个侧门悄然离开。
  安全点b是几个街区外的一间小型私人诊所,表面从事常规诊疗,实际上是警方一个极少启用的安全屋。姜临月按照指示进入,立刻有穿着白大褂、但眼神锐利的工作人员将她引至内部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隔离室。室内只有简单的桌椅和必要的医疗监控设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刚坐下没多久,隔离室的门被推开,季梧秋走了进来。她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尘和一丝紧绷的气息,显然是接到信息后立刻从某个地方赶来的。她没穿制服,一身简单的黑色便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锋,径直落在姜临月身上,快速扫视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后,那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罗俊毅。”季梧秋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表面身份是‘宏图国际’风险评估顾问,干净,体面,社交圈稳定。实际身份,高度怀疑是代号‘清道夫’的独立雇佣杀手,活跃于东南沿海及跨境区域,擅长制造意外和失踪,尸体处理干净,警方和国际刑警有多起悬案与他有关联,但缺乏直接证据。”她语速极快,信息精准,“他今天的目标原本是城北的一个地下钱庄负责人,时间点就在与你见面的前一小时。目标已确认死亡,现场被布置成抢劫失手杀人,但手法有‘清道夫’的标记性特征——使用特制工具,现场过度清洁。”
  姜临月静静听着,这与她的判断完全吻合。一个刚完成杀戮,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就从容赴约相亲的冷血杀手。
  “他为什么找我?”姜临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季梧秋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沉凝:“两种可能。一,巧合。介绍人并不知情,只是单纯牵线。但‘清道夫’这种级别的杀手,行程缜密,出现在一场随机相亲中的概率极低。”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二,针对性接触。你的身份,你的职业,尤其是你近期深度参与‘衔尾蛇’案件,可能让你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清道夫’是独立杀手,但不排除被第三方雇佣,进行试探、警告,或者……更复杂的操作。”
  “第三方?‘衔尾蛇’残余?”姜临月立刻联想到墨恒那充满隐喻的警告和父亲笔记中提及的“观测者”。
  “不排除。‘衔尾蛇’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关系盘根错节。也可能有其他我们尚未触及的势力。”季梧秋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时序正在全力破解‘清道夫’的通讯网络和资金流向,试图找到雇佣链。同时,我们会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他既然主动出现在你面前,无论目的为何,都是一个难得的突破口。”
  季梧秋的目光再次落在姜临月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后怕与冰冷的怒意,但都被强行压制在理智之下。“你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她问的不仅仅是刚才面对危险时的状态,更是姜临月整体的精神和身体情况。
  姜临月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很好。”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伪装得很好,但留下了痕迹。气味,微表情,身体语言。”她没有提及黑色方块的异常共鸣,那件事太过离奇,需要更谨慎的验证。
  季梧秋盯着她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她话语的真实性。然后,她伸出手,越过桌面,紧紧握住了姜临月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但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听着,”季梧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从现在起,你的任何外出行程,必须提前报备,由我或绝对可靠的人陪同。这个‘清道夫’,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由我来处理。你,”她收紧手指,目光锁住姜临月,“你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彻底恢复。我不允许你再卷入任何计划外的危险之中。明白吗?”
  这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带着季梧秋式的霸道,但其中蕴含的担忧与保护欲,几乎要溢出来。姜临月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那是压抑着的、因可能失去而产生的恐惧。
  姜临月没有挣脱,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微微收拢手指,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而有力的手。
  “好。”她再次给出了这个简洁而肯定的答复。
  这个“好”字,像是一个承诺,暂时抚平了季梧秋眼底翻涌的戾气。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神态。“这里很安全,你先休息。我去和技术组汇合,有进展会立刻通知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果断。在拉开门之前,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来:
  “记住我的话,姜临月。你的命,是我的。”
  门轻轻合上,隔离室里恢复了寂静。姜临月独自坐在椅子上,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属于季梧秋的冰冷触感和那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书店里那短暂的、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对峙,父亲留下的神秘方块那诡异的共鸣,季梧秋那混合着担忧与暴戾的守护……所有线索如同乱麻,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加深邃和危险的迷局。
  第86章
  安全屋的隔离室像一口被遗忘的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息,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证明时间仍在流逝。姜临月独自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是多年职业习惯塑就的、刻入骨髓的仪态,但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缓慢敲击的节奏,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然平静。季梧秋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你的命,是我的”——像一道滚烫的烙印,余温未散,混合着罗俊毅那伪装完美的笑容和身上挥之不去的、冰冷的血腥气,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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