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姜临月拿起干布,默默地擦着盘子上的水渍。“嗯。告一段落了,放了几天假。”她回答得言简意赅,避开了所有危险的细节。
  母亲清洗的动作顿了顿,水流声哗哗作响。“那就好。”她没再追问,只是侧过头,看了姜临月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语——担忧,理解,以及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她也是从那个系统里退下来的,见过太多黑暗,也懂得沉默的必要。
  收拾停当,母女二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更像是一种填充寂静的背景音。窗外是城市寻常的万家灯火,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鸣笛。
  “你瘦了。”母亲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地陈述。
  “还好。”姜临月垂下眼睑,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知道,有些东西瞒不过母亲的眼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还有那些烙印在精神上的、看不见的痕迹。
  母亲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制盒子走了出来,放在姜临月面前的茶几上。盒子不大,颜色深沉,上面没有多余的花纹,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
  “这个,”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是你父亲留下的。他走之前……交代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超出常理、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的事情,或许可以看看这个。”
  姜临月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又看向那个朴素的木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父亲,那个在她记忆中形象已经有些模糊的、同样服务于某个保密科研单位的男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意外”去世了。母亲很少提起他,家里关于他的遗物也极少。
  超出常理?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
  这几个字像电流一样窜过姜临月的神经。她立刻联想到了“衔尾蛇”,想到了“织梦者”墨恒那些关于频率、现实镀层、意识上传的疯言疯语,想到了沈时序分析的、不属于已知科技范畴的物证。
  母亲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了然,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恪守着某种界限,不愿,或者不能多说。
  姜临月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木盒表面。那粗糙的质感带着时间的重量。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没有太多东西,只有几本纸质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用特殊合金制成的、巴掌大小、造型简洁却透着精密感的黑色扁平方块,方块表面没有任何接口或按钮,只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类似电路又更像天然纹路的刻痕。
  她先拿起了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父亲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公式、图表和零散的思考片段。频繁出现的词汇包括:“观测者效应”、“宏观量子态”、“信息坍缩”、“意识海”、“防火墙”……这些词语,与墨恒提到的“频率”、“源点”、“观测者”隐隐呼应,却又似乎站在不同的角度。
  其中一页,用加重的笔迹写着一段话:
  “……如果意识并非大脑的副产品,而是某种更基础的、弥漫性的‘信息场’的局部凝聚态?那么,‘现实’是否只是特定‘观测’角度下的坍缩结果?是否存在……更高维度的‘观测者’,或者……‘设计师’?我们所谓的物理规律,是否只是祂们设定的‘底层协议’?而某些‘异常’,是否是协议漏洞……或者……未被授权的‘修改’?”
  这段话让姜临月背后泛起一丝凉意。父亲的思考,竟然与“衔尾蛇”那疯狂的理念,在某个诡异的层面上产生了交叉!只不过,父亲是带着探究和警惕的语气,而“衔尾蛇”则充满了亵渎与妄图掌控的野心。
  她继续翻看,在另一本笔记的后面,发现了几张手绘的草图。一张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蛇形符号——衔尾蛇。旁边标注着:“古老象征,指向‘无限’与‘循环’,亦可能暗示某种……自指性的系统漏洞或权限密钥?”
  另一张草图,画的赫然是一个与盒中那个黑色方块极其相似的物体,旁边写着:“‘钥匙’?抑或‘信标’?来源未知,非地球现有工艺可复制。其对特定‘意识频率’或‘信息结构’可能产生共振或……屏蔽效应。危险与机遇并存。”
  姜临月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拿起那个冰冷的黑色方块,放在掌心。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当她凝神注视那些细微的纹路时,竟隐隐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共鸣感?仿佛她大脑中某个从未被激活的区域,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母亲一直安静地看着她,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父亲……他后来研究的领域,很偏,也很危险。他留下这些东西,嘱咐我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你接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黑色方块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说,这个世界,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也脆弱。”
  姜临月握紧了手中的方块,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她抬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母亲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他只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循环的蛇’和无法解释的‘现实扭曲’,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或许能给你一点提示,或者……保护。”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临月的手背,那手掌干燥而温暖,“月月,我不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但……保护好自己。有些界限,人类不该轻易跨越。”
  母亲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将父亲遗留的信息与姜临月正在面对的“衔尾蛇”案件清晰地联系了起来。父亲似乎早就知晓,或者至少预见到了类似“衔尾蛇”这样的组织或现象的存在!他甚至留下了可能与之相关的物品和研究资料!
  这个认知让姜临月心惊,同时也让她看到了一丝曙光。对抗“织梦者”和其背后那深不可测的组织,她们或许并非毫无头绪。父亲留下的这些,可能就是关键的突破口。
  她将笔记本和黑色方块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合上盖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沉重的秘密,也抱着一份来自过去、跨越生死的守护与指引。
  “妈,”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
  母亲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轻轻的叮嘱:“累了,就回家。汤,一直给你热着。”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电视里的新闻早已结束,屏幕变成一片幽蓝。客厅里,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却有一种无声的情感在静静流淌。姜临月抱着那个承载着巨大秘密的木盒,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份来自家族传承的、意想不到的线索,以及母亲沉默却坚实的守护,而生出了一股新的、更加冷静坚定的力量。
  第84章
  窗外的阳光透过咖啡馆宽大的落地玻璃,明晃晃地洒在桌面上,将白瓷杯里的咖啡晕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姜临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离。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腻人气息,与昨日家中那混合着中药和骨头汤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截然不同。她身上还带着些许从母亲那里沾染的、属于“家”的松弛感,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名为“相亲”的场合强行拉扯回另一种现实。
  介绍人是母亲一位多年未联系的老同事,热情得让她难以直接拒绝。加之母亲那看似平静、实则隐含担忧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来了。只当是完成一项任务,走个过场,让母亲安心。
  对方已经到了。罗俊毅。一个看起来无可挑剔的男人。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随意地解开,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性。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姿态放松。他坐在那里,就像任何一个事业有成、教养良好的都市精英,与“杀手”这两个字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姜小姐,久等了。”罗俊毅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有磁性,语速平稳,“常听李阿姨提起你,说你是位非常出色的法医,今日一见,果然气质非凡。”他说话时,目光坦诚地落在姜临月脸上,带着适度的欣赏,并不让人反感。
  “罗先生过奖。”姜临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习惯性地观察着对方,这是职业本能。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右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腕表,表盘下的皮肤似乎比周围略白一些,像是常年佩戴某种饰物留下的痕迹,但此刻空无一物。他的坐姿很放松,但肩膀和脊背的线条却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收敛的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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