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塔外的夜风裹挟着工业区的尘埃和凉意,穿过破损的窗洞呼啸而入,却吹不散这狭小空间内弥漫的、混合了铁锈、汗水与紧张的特殊气味。下方隐约传来其他队员押解“幽灵作曲家”时金属手铐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许伊之通过通讯器低沉而简短的指令声,更衬得这下行之路的寂静格外漫长而沉重。
  行至楼梯中段一个相对宽阔的转角平台,季梧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左膝一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侧面歪倒——
  几乎在她身体晃动的同一刹那,姜临月仿佛背后长眼,迅疾而精准地侧身、回手,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左臂肘弯下方!那力道果断而坚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瞬间阻止了她摔倒的趋势。隔着薄薄的衣物,季梧秋能清晰地感觉到姜临月手臂传来的、与她外表冷静截然不同的、温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季梧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全部的重量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依托在了那条手臂上。那温度像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电流,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疲惫与疼痛构筑的壁垒,直抵她混乱而虚弱的意识深处。她甚至能闻到姜临月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冷冽理性气息,此刻又沾染了塔内尘埃的味道。
  姜临月的手臂没有立刻撤回,而是保持着那个稳固的托举姿势,直到季梧秋靠自己左腿残存的力量重新找回平衡,只是虚虚地扶着,作为一道无声的保险。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或犹豫,流畅得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但那份在危急关头毫不退缩的援手,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她甚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阶梯和昏暗的角落,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她全方位警戒的一部分。
  “……谢谢。”季梧秋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未能平复的喘息。
  姜临月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示意不必。她收回手臂,动作自然地将手垂回身侧,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残留着方才接触时感受到的、季梧秋手臂的微凉与细微颤抖。
  两人继续向下,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沉默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间隔,而是被一种无形的、细腻的丝线所填充。这些丝线,由塔顶控制室内共同经历的生死一线、由对抗那诡异“信息噪音”时的并肩而立、由刚才那迅捷而坚定的扶持、以及此刻这心照不宣的相互倚靠所编织而成。
  它们纤细,却异常坚韧。
  它们无声,却在两人之间共振出清晰的回响。
  季梧秋能感觉到自己左臂肘弯处,那被托举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圈微弱的、带着姜临月体温的烙印。这感觉并不让她感到被冒犯或软弱,反而奇异地驱散了一些萦绕不去的冰冷与孤立感。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将更多的力量灌注到虚软的双腿中。
  姜临月虽然走在前面,但步伐明显放慢了些许,始终保持着那个能让季梧秋轻易跟随且能在必要时再次提供支撑的距离和角度。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肩颈线条比平时更加僵硬,那是持续高度专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共同作用的结果。
  终于,看到了塔底出口处透进来的、移动指挥车闪烁的警灯光芒。那光芒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同一个遥远却切实存在的终点。
  在即将踏出塔门,重新回到那片被警灯切割的明暗世界的前一刻,季梧秋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抬手用指尖揩去额角滑落至颧骨的冷汗。她的脸色在塔外微弱的光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因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冷冽的光芒。
  姜临月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抓住凶手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如同暴风雨前夕般的宁静。她们都清楚,“幽灵作曲家”的落网,或许只是撕开了“衔尾蛇”庞大阴影的一角,甚至可能招致更不可预测的反扑。
  季梧秋看着姜临月,看着她平静面容下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脖颈上那道已经与肤色接近、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旧日疤痕。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涌动,混杂着感激、信赖、以及一种面对未知前路时,因有对方同在而生出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底气。
  “他的‘噪音’……”季梧秋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思索的痕迹,“……停了。”
  姜临月迎着她的目光,眼神专注,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清晰:“干扰生效了。但他的‘乐器’还在。那个装置,需要最高级别的隔离和分析。”
  她指的是塔顶控制室里那个被帆布覆盖的、差点被启动或销毁的怪异装置。
  季梧秋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吸了一口塔外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因疼痛和疲惫而生的滞涩感。
  然后,她抬起左手,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衣领内侧、那个依旧在微弱震动、显示着她生理指标逐渐趋于平稳的生物信号监测仪。
  姜临月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小小的仪器上,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无需更多言语。
  她们一同转身,踏出了“回声”塔锈蚀的门洞,重新融入那片被红蓝警灯笼罩的、喧嚣而真实的夜色之中。
  塔内的黑暗与寂静被留在身后。
  第67章
  临时指挥中心的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半透明的胶质,沉重地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从“回声”塔押解回来的“幽灵作曲家”——现在已知他自称“谐振师”——被单独安置在角落的拘束椅上,特制的手铐和脚镣限制着他的行动,甚至连脖颈都戴上了抑制声带的项圈。他低垂着头,深色连帽衫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那双即使在晦暗光线下也异常苍白、指节修长的手。那双手此刻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手腕处那个由像素点构成的、动态旋转的螺旋符号纹身,在车厢顶灯照射下,幽蓝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非生命的活性。
  季梧秋和姜临月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小桌。许伊之站在稍远些的监控屏幕旁,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结,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谐振师”。车厢外,技术小组正在对那个从塔顶缴获的、覆盖着帆布的怪异装置进行最外围的初步检测和隔离,气氛紧张得如同拆弹现场。
  季梧秋的右肩依靠止痛剂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但那深入骨髓的酸胀感和持续的隐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无法完全忽略。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谐振师”身上,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他每一丝最细微的生理反应——呼吸的频率、肌肉的松弛程度、甚至眼皮眨动的间隔。她在寻找裂缝,寻找这个将人类感知视为可编程介质的疯子逻辑体系中的悖论点。
  姜临月则更侧重于客观观察和数据关联。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谐振师”全身,记忆着他的一切物理特征,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将已知的受害者信息、螺旋符号的特性、塔内装置的初步检测报告与眼前这个沉默的个体进行交叉比对,试图构建起一个更完整的心理-技术画像。
  “名字。”季梧秋开口,声音因刻意压制疲惫而显得格外冷硬,像冰片刮过玻璃。
  “谐振师”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低垂着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充耳不闻。那种绝对的、非对抗性的沉默,比激烈的反抗更让人感到棘手。
  季梧秋没有催促,同样沉默地等待着。车厢内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流逝,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几分钟后,“谐振师”终于有了动静。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逐渐褪去,露出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甚至称得上清秀的脸庞。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空洞的眼睛,像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情感和生机的枯井,只有最深处闪烁着一点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指示灯般的光芒。他的目光掠过季梧秋,在她悬吊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牵扯,然后落到了姜临月脖颈那道旧疤上,最后,重新回到季梧秋脸上。
  “名号即本质。”“谐振师”的声音响起,音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电子合成音,却又带着一种怪异的、仿佛经过精密调校的“纯净感”。“我是‘谐振师’。负责寻找、调试,并最终……清除不和谐的‘频率’。”
  他的开场白,就直接切入了他那套扭曲的核心逻辑。
  “清除?”季梧秋抓住这个词,语气冰冷,“通过谋杀?”
  “谋杀?”“谐振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仿佛季梧秋问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问题,“那是你们基于原始伦理框架的粗糙定义。我所做的,是‘净化’。宇宙的本底是寂静与有序的振动。而人类……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拥有‘创造力’的个体,他们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杂乱无章的‘认知噪音’,干扰着整体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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