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季梧秋感受着掌心里那只手的柔软与冰凉,感受着那无法抑制的轻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酸涩与胀痛交织蔓延。她不再看姜临月,目光垂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紧紧地包裹着姜临月那只略显纤细、此刻无比顺从的手。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间隔,也不是带着隔阂的空白。它被一种全新的、浓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情感所填充。空气里仿佛弥漫开了无形的孢子,每一次呼吸,都将这些带着滚烫温度与未知危险的微粒吸入肺腑。
  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斑,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爬上床沿,将两人交握的手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那两只手,一只带着职业留下的烙印,一只刚刚挣脱死亡的钳制,此刻以一种超越所有常规定义的姿态,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姜临月依旧没有动。她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闭上眼,就能隔绝外界,就能更好地处理内心那场天翻地覆的崩塌与重建。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透过相连的掌心传递过来的、细微的脉搏跳动,泄露着她远不平静的内心。
  季梧秋也不再说话。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用自己全部的稳定,去承接另一座山崩塌后的碎石与尘埃。肩胛骨的疼痛依旧存在,但在此刻,那疼痛仿佛成了某种确证,确证着这份紧密相连的真实性。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而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季梧秋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的颤抖,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那冰凉的指尖,也仿佛被自己的体温焐热了少许。
  她极轻极缓地,用自己拇指的侧面,再次蹭了蹭姜临月的手背。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摩挲,而是一个清晰的、带着询问与安抚意味的动作。
  姜临月的指尖,在她这个动作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轻轻回扣住她的手指。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应。
  但季梧秋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无声的、极致的震荡。一股热流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让她握着姜临月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她终于抬起头,再次看向姜临月。
  姜临月也恰好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没有了之前的慌乱、挣扎或试探。那片冰海似乎平静了许多,虽然深处依旧暗流涌动,但表面却折射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光泽。那里面,有未散的疲惫,有无法言说的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默认,一种接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她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彼此,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窗外城市模糊的背景音中,在阳光温暖的笼罩下。
  交握的手,是唯一的语言,也是全部的答案。
  有些壁垒,一旦坍塌,便再也无法重建。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到原点。
  此刻,无需言语,未来,也暂且不去想。
  只是这样握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对方的温度与存在,便已足够对抗整个世界的冰冷与无常。
  第47章
  病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令人窒息的白色静谧隔绝开来。走廊的光线略显昏暗,空气里流动着医院特有的、混杂着各种药水与人群气息的微尘。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彼此的心上。
  季梧秋走在稍前半步的位置,右臂依旧固定在胸前,但步伐稳定。她的背脊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于内,只留下一个冷硬而专注的侧影。姜临月跟在她身侧,脖颈上的纱布是唯一的异色,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沉淀下来,恢复了惯有的、近乎淡漠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她们没有交谈。从病房到前往审讯室的这段路,沉默是唯一的语言。但这沉默与病房里的已然不同。它不再充满不确定的试探与汹涌的暗流,而是变成了一种坚实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共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指尖交缠时的温度,以及那无声的、撼动心魄的确认。
  每一步,都像是将刚刚在病房里发生的一切,更深地刻入骨髓。季梧秋能感觉到自己左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姜临月手腕皮肤的微凉触感,以及那细微的、最终归于平静的颤抖。她没有回头,但所有的感官都如同延伸出去的触角,清晰地捕捉着身旁之人的存在,她的呼吸频率,她脚步的轻重,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以及独属于她的、冷静气息。
  姜临月的目光落在前方季梧秋挺直的背影上,落在那只悬在胸前的、缠着绷带的手臂上。仓库里季梧秋硬抗下攻击、踉跄着却依旧扑向她的画面,与病房里那只固执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她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涩意再次试图涌上眼眶,被她强行压下。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医院清冷空气,却仿佛能嗅到一丝来自季梧秋身上的、淡淡的、属于硝烟与坚定意志的味道。她将自己的手,那只不久前被紧紧握过的手,悄悄收拢,指尖陷入掌心,用轻微的刺痛来维持摇摇欲坠的冷静外壳。
  通往审讯室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又似乎转瞬即至。当那扇熟悉的、厚重的、隔绝内外的门出现在眼前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季梧秋终于侧过头,看向姜临月。她的眼神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刀,里面是所有杂念都被摒除后,只剩下唯一目标的专注。“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姜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却异常稳定。她轻轻颔首,没有任何犹豫。“嗯。”
  一个字,足够了。
  季梧秋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审讯室内的空气,与外面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滞重的、冰冷的、混合着绝望、算计与无形对抗的气息。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房间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桌子,以及桌后那个穿着囚服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
  林墨坐在那里。
  相较于仓库里那个穿着防护服、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狂热的“创造者”,此刻的他,褪去了那身诡异的行头,穿着统一的囚服,手脚戴着镣铐,看起来只是一个苍白、甚至有些文弱的年轻男人。但当他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两人时,那双眼睛,瞬间就撕碎了这层虚假的平凡。
  那是一双依旧空洞,却燃烧着某种扭曲兴奋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井底却闪烁着幽暗的、窥探的火苗。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爬行动物,先是落在季梧秋身上,带着一种评估的、甚至隐含赞赏的意味,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作品”上的伤痕。然后,那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到了姜临月身上。
  在看到姜临月脖颈上那圈醒目的白色纱布时,林墨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而诡异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满足的确认,一种看到自己的“印记”留存下来的病态愉悦。
  季梧秋将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火再次开始凝聚,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露。她拉开椅子,在林墨对面坐下,动作间牵扯到肩伤,带来一阵钝痛,但她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姜临月则沉默地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地观察林墨,又仿佛与季梧秋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相互支撑的夹角。
  审讯,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
  林墨异常配合,有问必答,甚至堪称详尽。他描述杀害那一家四口的过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流程,精准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包括他是如何利用受害者的心理骗开房门,如何精准下刀以确保瞬间失去反抗能力,如何在杀戮后,花费大量时间进行他那所谓的“净化”与“布置”。
  “声音,是最后的杂质。”他看向姜临月,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尤其是那个女孩……她试图尖叫,虽然只有一声,很短,但破坏了绝对的‘静’。所以,我在她身上花费的时间最长,我需要确保最终的形态,是完美的‘寂静’。”
  姜临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季梧秋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又重了几分,但她自己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提出一个又一个关于手法、工具、化学制剂的问题,将林墨的叙述引导向更具体、更物证化的方向。
  季梧秋的提问则更侧重于动机、心理轨迹,以及他与沈遇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她试图撬开他逻辑外壳的缝隙,找到那驱动他进行如此极端行为的核心扭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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