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封锁现场!取证组进来!小心那些化学品!”许伊之快速下达指令,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被更坚毅的神色取代。
  季梧秋缓缓垂下枪口,但身体依旧紧绷。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个被凝固在痛苦与屈辱瞬间的少年。他看起来比王强更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瘦弱的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部分皮肤和肌肉已经呈现出那种熟悉的、半透明的胶质状态,羽毛和玻璃渣被精心“镶嵌”在胸口和手臂。他的眼睛紧闭着,但眉头死死皱着,仿佛在承受无法言说的折磨。
  姜临月已经打开了勘察箱,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对现场进行初步勘查。她绕开工作台,先检查了那些化学品桶,确认标签和密封情况,然后小心地收集散落在地上的各种“材料”样本。
  “强碱,工业级。多种有机溶剂。还有…这种粘合剂,与王强尸体上发现的成分一致。”她冷静地汇报着,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沉闷,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季梧秋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开始审视这个狭小、混乱却“功能齐全”的犯罪空间。墙壁上那些皮革“作品”在昏暗的光线下张牙舞爪,透着一种稚嫩却邪恶的想象力。工作台旁有一个简陋的置物架,上面堆放着各种工具——钳子、刻刀、刷子、搅拌容器,还有一些素描本。
  她走过去,拿起一本摊开的素描本。上面用拙劣却认真的笔触,画满了各种设计图——将人体与机械、动物羽毛、破碎物品结合起来的诡异构思。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化学公式和操作步骤。在这些图纸中,她看到了与王强和眼前少年尸体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设计”。
  “他有计划,有预谋。”季梧秋将素描本递给走过来的许伊之,“目标选择并非完全随机,符合他扭曲的‘美学’标准。底层,边缘,容易被忽视的人群。”
  许伊之翻看着那些令人不适的图纸,眉头紧锁。“畜生…”
  取证组的同事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拍照,录像,提取指纹和dna样本。皮具店内部每一个角落都被仔细检查,寻找可能存在的更多受害者线索,或者指向其他罪行的证据。
  姜临月走到了工作台另一边,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冷冻柜。她戴上更厚的手套,小心地打开柜门。一股更冷的、带着冰霜的气息涌出。里面不是食物,而是几个用透明真空袋密封的、颜色暗沉的组织块,以及几个玻璃罐,浸泡着一些无法立刻辨认的、小型生物的组织器官。
  “他在收集…材料。”姜临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季梧秋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寒意。她小心地取样,封存。
  季梧秋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由于气味,更是因为这种将生命彻底物化、工具化的极端冷漠。陈强的世界里,没有活生生的人,只有可供他“创作”的“素材”。这种认知,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让人心底发凉。
  她退后几步,靠在门框上,微微喘息。连日来的疲惫、毒素的影响、情绪的剧烈波动,在此刻高度紧张后的松弛下,如同潮水般反噬而来。眼前那些扭曲的“作品”和冰冷的“材料”仿佛在旋转。
  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季梧秋抬起头,是姜临月。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神依旧沉静,但递水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补充水分。你脸色不好。”姜临月的声音不高。
  季梧秋沉默地接过水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翻涌的不适。她没有道谢,只是看着姜临月转身继续投入工作的背影。在那个背影里,她看到了一种与她不同的、对抗黑暗的方式——不是用愤怒去燃烧,而是用近乎冷酷的理性去解剖,去厘清,去留下无法辩驳的证据。
  许伊之走了过来,拍了拍季梧秋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撑住,梧秋。后面还有审讯,需要你的侧写。”
  季梧秋点了点头,将空水瓶捏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知道,抓住陈强只是开始。如何撬开他那被扭曲逻辑填满的脑子,如何让他为那些被他“制作”的生命付出代价,如何预防下一个受害者,是更艰巨的任务。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充斥着罪恶与死亡的工作室,最后落在姜临月正小心翼翼封存那些组织样本的背影上。
  黑暗依旧浓重,但至少,他们抓住了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恶魔。而身边这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同伴,或许正是照亮前路、厘清迷雾所必需的那束……冰冷的光。
  第32章
  审讯室的灯光比往常更加惨白,无情地打在陈强苍白而平静的脸上。他坐在固定的金属椅子上,手铐反射着冷光,与他在皮具店工作室里那狂热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温顺的、甚至有些腼腆的工匠,只是眼神深处那片空洞依旧,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个执行程序的空壳。
  季梧秋和姜临月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光洁的金属桌。许伊之和一名记录员坐在侧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紧绷的沉默。
  季梧秋没有立刻开口。她需要时间观察,需要调整自己的状态,将面对那两具“琥珀”尸体时翻涌的怒火与厌恶,彻底压制下去,转换成纯粹侧写师所需的、冰冷的客观。她能感觉到身边姜临月的气息,稳定得像一座冰山,无形中提供着某种锚定的力量。
  “陈强。”季梧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吗?”
  陈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材质。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因为我的作品。”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坦然?
  “作品?”季梧秋重复,语气里听不出质疑,只是引导。
  “嗯。”陈强微微歪头,似乎在组织语言,神情专注得像在回忆一个复杂的工艺流程,“他们……太乱了。活着的时候,吵吵闹闹,脏,没有形状。我帮他们……安静下来。给他们一个……样子。”他抬起被铐住的手,笨拙地比划着,仿佛在空气中勾勒某个形态,“让混乱的东西,变得……有序。永恒。”
  有序。永恒。这两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真诚。
  季梧秋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王强,那个工人。你选择他,是因为什么?”
  “他喝醉了,躺在垃圾堆旁边。”陈强回忆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捡到了一块合适的木头,“像一块……等待被雕琢的原料。没有人在意他。我给了他意义。”
  “意义就是把他变成你工作台上的……那个样子?”季梧秋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是过程。”陈强纠正道,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不满于季梧秋的“肤浅”理解,“重要的是结果。他不再腐烂,不再吵闹。他和羽毛、玻璃、齿轮……结合在一起了。他成了……一件东西。一件不会消失的东西。”他的眼神里再次闪烁起那种令人不安的狂热,“你看过琥珀吗?里面的虫子,过了几千万年,还是原来的样子。多美。”
  姜临月在一旁安静地记录着,偶尔抬眼看一下陈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她的存在像一面绝对平整的镜子,只反射事实,不掺杂任何评判。
  季梧秋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关键——“结合”、“不会消失的东西”、“琥珀”。她继续深入:“那个少年呢?他看起来更年轻。”
  “他总是在废弃厂区里捡东西,像只老鼠。”陈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更柔软,可塑性更强。我想试试……更复杂的结构。可惜,还没完成。”他叹了口气,流露出一种艺术家作品被中断般的遗憾。
  这种将活生生的人视为“原料”、“可塑性”的物化思维,让记录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许伊之的脸色也更加阴沉。
  季梧秋强迫自己忽略那股生理性的不适,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行为模式分析上。“你用的强碱,粘合剂,那些材料,从哪里来的?”
  “化工厂里有很多废弃的。粘合剂是我自己调的,用不同的胶和溶剂,试了很多次才找到最合适的比例。”陈强甚至有点自豪地解释道,“要能固定形态,又不能破坏太多细节。很难的。”
  他有计划,有实验精神,并且对自己的“技艺”有着明确的追求。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犯罪,而是一种长期的、系统性的“创作”活动。
  “你墙上那些皮革做的东西,也是‘作品’吗?”季梧秋换了个角度。
  陈强点了点头,眼神亮了一些:“练习。用死物练习形态和组合。但死物……没有那种……转化的过程。不够……完美。”他看向季梧秋,又看了看姜临月,空洞的眼睛里再次浮现出那种评估性的目光,“活的东西……在凝固的那一刻,那种挣扎,那种恐惧被定格下来的状态……才是最美的。你们……应该能理解。”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