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许伊之专注地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拥堵的车流,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仿佛仍在思考案件中未解的疑点,比如那个神秘的“衔尾蛇”。时云一坐在副驾驶,偶尔通过后视镜悄悄观察后座的两位女士,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更多的是对前辈们此刻状态的揣测与尊重。
  季梧秋靠在后座窗边,额角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行人、车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墓园里那声“结束了”还在耳边回响,但她清楚,那更像是一句说给亡魂、也说给自己听的咒语,而非一个既成事实。沈遇的死带走了一部分黑暗,也留下了更大的空洞和未解的谜团。身体的疲惫和毒素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退,精神上的震荡更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平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不是想睡,而是对接下来的一切都提不起力气。
  姜临月坐在她旁边,姿势端正,目光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似乎也在出神。她的侧脸线条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静。与季梧秋外露的疲惫不同,她的平静更像是一种内敛的、将所有波澜都压制在深海之下的状态。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季梧秋在墓前说出“姐姐会好好的”那句话时,她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看似被击垮的女人,骨子里依然有着不肯熄灭的韧性。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城市的噪音被隔绝在外,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变得愈发清晰可闻。
  季梧秋微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视线无意间扫过姜临月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双手,能稳握手术刀在微观世界里寻找真相,能在电光火石间制伏持刀凶徒,也能……在她崩溃失控时,给予一个生涩却坚定的拥抱,和一下下沉稳的拍抚。
  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是感激?毋庸置疑。但似乎又不止于此。那是一种在绝对黑暗中共同摸索后产生的、超越了一般同事或战友界限的奇特联结。她习惯了独自行走,习惯了将一切情绪冰封,习惯了用仇恨作为驱动力。现在,仇恨的目标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消失了,而她身边,却意外地出现了这样一个……存在。冷静,强大,界限分明,却又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展现出一种出乎意料的、近乎笨拙的温暖。
  姜临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观察不到的角落里短暂交汇。季梧秋没有立刻移开,姜临月也没有。那一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的变化,但某种东西在静默中流淌。季梧秋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片平静海面下深不可测的底色,而姜临月则看到了季梧秋眼中那片荒原上,悄然萌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试图重新扎根的绿意。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交汇的目光自然分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伊之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种试图将气氛拉回日常轨道的努力:“局里下午有个关于沈遇案及后续调查方向的简报会,梧秋,你身体要是撑得住……”
  “我参加。”季梧秋打断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是确定的。她需要工作,需要将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事务上,需要找到一个能让她重新站稳的支点。追查“衔尾蛇”,防止下一个悲剧,这就是姜临月所说的“新的支点”。
  姜临月闻言,也淡淡开口:“毒理和物证的完整报告,我会在简报会前提交。”
  “好。”许伊之应道,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了解季梧秋,知道她不会轻易被击垮,但也清楚她此刻是在强行支撑。
  时云一适时地插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那家新开的粤菜馆好像不错,离局里也近,要不中午……”
  “我没胃口。”季梧秋再次打断,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时云一噎了一下,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姜临月却在这时接口,语气平淡无波:“吃点清淡的对恢复有益。那家店有粥品。”
  这话听起来像一句纯粹基于医学常识的建议,但季梧秋却微微一怔。她转过头,看向姜临月。姜临月并没有看她,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许伊之的提议,时云一的打圆场,都被季梧秋生硬地挡了回去。而姜临月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湖里投下了微澜。
  她看着姜临月冷静的侧影,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比她想象的,更细致地关注着她的状态。不仅仅是作为医生对病人的关注,也不仅仅是作为同事对合作伙伴的关照。那是一种……更隐晦,也更持久的留意。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向那个代表着秩序、责任和未竟之事的警局。季梧秋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再次袭来,她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头枕上。
  仇敌伏诛,旧案终结。但生活还要继续,黑暗可能潜藏在更深处。前路依旧迷茫,身体和精神都带着创伤。
  然而,在这个封闭的、行驶的车厢里,在身边这个人沉默却存在的陪伴下,季梧秋第一次感觉到,那份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孤独感,似乎……减轻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就够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一点点减轻,或许就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理由。而未来会如何,她与身边这个界限分明的法医之间,又会走向何种关系,她不知道,也暂时无力去思考。
  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是一个人。这就够了。
  第26章
  会议室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淡薄气味,与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尘埃的午后阳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既不纯粹安宁也不完全紧绷的氛围。季梧秋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姜临月刚刚提交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完整毒理与物证分析报告。纸张洁白,表格清晰,数据冰冷,每一个字符都在无声地陈述着沈遇的罪行与最终的自我毁灭。
  姜临月坐在她斜对面,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分子结构和现场物证的高清图片。她正在回答许伊之关于毒素合成路径可能来源的提问,声音平稳,用词精准,逻辑链条严密得无懈可击。
  季梧秋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报告上关于那缕头发的同位素分析数据,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梧桐最后时刻的蛛丝马迹,但结果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空白。沈遇将一切能彻底指向他内心最隐秘角落的证据,都随着那场强酸之雨消融殆尽了。法律上,案件可以终结;但在她心里,某些疑问将永远悬置。
  许伊之的问题转向了“衔尾蛇”符号的追查进展。时云一调出了目前掌握的所有零星线索——几个与沈遇有过隐秘资金往来、背景成谜的空壳公司,几段被多次加密转接、最终指向海外服务器的通讯记录,以及从“蛇窟”俱乐部残存服务器碎片中恢复的、部分带有类似符号标记的加密文件列表。
  “工作量很大,而且对方非常警惕,清扫痕迹很专业。”时云一总结道,年轻的脸庞上带着面对艰巨任务时的亢奋与凝重。
  季梧秋抬起眼,目光掠过屏幕上那些扭曲的蛇形图案,最终落在姜临月身上。姜临月正微微侧头看着屏幕,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似乎察觉到了季梧秋的注视,目光并未移动,只是放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刻,季梧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姜临月是否也曾在某个深夜,对着这些冰冷的数据和符号,试图拼凑出那个隐藏在沈遇背后的、更庞大的阴影?她那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和专注,是否也有一部分,源于某种不为人知的、想要厘清黑暗根源的驱动力?就像她自己,选择成为侧写师,最初的动力也并非全然光明。
  “……所以,下一步的重点是围绕这些资金流和加密文件进行深度挖掘,同时与国际刑警组织共享信息,排查那个符号可能关联的跨国犯罪网络。”许伊之做了总结陈词,声音将季梧秋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会议接近尾声。后续的工作被一项项分配下去,节奏快而高效。季梧秋负责整合所有行为侧写资料,并基于现有线索,对“衔尾蛇”可能代表的组织文化、成员特征进行初步心理画像。姜临月则需要继续深化毒理分析,试图从沈遇使用的毒素配方中,逆向推导其可能的原料来源和技术背景。
  任务明确,路径清晰。这熟悉的工作流程像一副骨架,暂时支撑起了季梧秋几乎要散架的精神世界。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时云一抱着笔记本快步走向技术科,许伊之被一个电话叫走。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季梧秋和姜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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