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百官恸哭一阵后,目光投向老国丈、左相荀岘。
  谢文珺稍微侧身,对荀岘道:“召集众卿,随本宫入殿议事。”
  乾清殿烛火通明。
  谢文珺端坐于御座之侧的摄政席,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群臣,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心头皆是惴惴。
  人人都在沉默中煎熬,只盼着荀相或辅政大臣出面斡旋,却见祯元帝钦点的三辅政大臣立在班首,神色平静,竟似早有预料。荀岘心也惶惶,一味地躬身应和。
  谢文珺道:“众卿不必揣度,今日召你们来,非为别事,只为新帝登基一事。”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众人抬眸,满眼皆是难以置信。长公主此前笼络重臣、手握兵权,此刻召集众臣于乾清宫议事,谁不猜她是要趁势夺权?
  谢文珺抬手示意近侍捧出表章,道:“皇兄遗诏明定,本宫断不会因私欲乱国。”
  众臣齐声道:“殿下圣明!”
  谢文珺又道:“登基大典需时日筹备,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更不可一日无政令。”她抬手按住御案,“即日起,直至新帝登基大典完毕,这段时日本宫暂理朝政,众卿可有异议?”
  国不可一日无主,幼帝尚未登基,长公主暂理国事,倒也合理。
  鸢容当即道:“臣无异议!”
  左右不过半月时间而已,众臣又齐声附和,“臣无异议。”
  正这时,陈良玉披甲佩剑,跨步进殿,身后亲兵拖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伤的人,细看那人穿着,竟是禁军统领的甲胄。
  那人是蒋安东。
  方才竟无一人察觉陈良玉未随长公主入乾清殿。
  陈良玉耳听有兵戈交锋之音,便循声而去,蒋安东正欲携太后从西华门突围,闯出宫去。
  “禁军大统领蒋安东欲掳掠太皇太后出宫,奏请殿下,如何处置?”
  谢文珺抬了抬手,蒋安东被长宁卫拖至乾清殿外,按跪在地砖上,手起刀落,利落斩下逆首。
  乾清殿瞬间沉寂。
  这杀鸡儆猴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陈良玉再上前,道:“启禀长公主,樨马诺部遣使求见,携国书一封,敬献贡品若干。”
  谢文珺:“宣!”
  使臣进殿,行了草原的礼,此人个头不高大,戴围帽,络腮胡。身形也不似从前的草原来使那般魁梧。
  她用佯装蹩脚的中原话宣读国书:
  “樨马诺大首领携恪尊叩见大凜江宁长公主,感念公主仁德,此前赠我部书籍、匠人,又遣良匠传耕种之法,使我部少受饥馑之苦,蒙公主厚恩,我部便愿歃血为盟,永不犯界。”
  读罢,国书奉上,又递上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与一张完整的白狐皮,作为盟誓信物。
  她是跟陈良玉一同入上庸城的。
  谢文珺假意认不出乔装改扮过的黛青,依礼叫鸿胪寺卿回赠樨马诺国礼。
  侍立的百官面露喜色,北方有个翟吉时不时来扰,也叫人心烦得很,若能与樨马诺结盟,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谁能想到,谢文珺未动一兵一卒,仅凭典籍、粮种与工匠,便收服了最桀骜凶残的草原部落。
  黛青道:“长公主一日镇国,樨马诺一日奉此约。长公主若离朝堂,盟约自解。”
  这……
  众臣琢磨,这是只认长公主的意思?
  陈滦振衣下跪,叩首于前,跪请道:“启禀长公主,大皇子年幼,朝堂初定,北境战事不平,南方旱灾未绝,此刻内忧外患,恐主少国疑,若无人镇抚全局,恐生变乱。”
  御史中丞江献堂叩首触地,声泪俱下:“臣斗胆恳请长公主以社稷为重,临朝摄政!统揽朝政,安抚四方,待新帝成年,再归政还权!”
  人老了,易感慨,遇事就抹泪儿。
  不知是为祯元帝新丧而哭,还是为国家社稷担忧而哭。但他这一哭天喊地,反而感染了其他大臣也无比动容。
  赵兴礼见恩师跪了,便也在江献堂身侧撩衣下拜。
  太府寺卿鸢容,中书左侍郎谷珩、右侍郎盛予安紧跟着行跪礼,“臣请长公主摄政!”
  大理寺、御史台、中书省、太府寺一众官员见顶头上司跪了,也急表忠心,相继跪倒在地。继而是兵部、吏部、刑部……
  转眼躬身的百官多数都跪了下去:
  “恳请长公主摄政,以安天下!”
  荀岘与户部尚书荀书泰不表态。
  此前是应了长公主一些事,可陛下并未立太子,而是直接禅位,荀家自可辅政,又何需长公主摄政?
  陈良玉倾身,“荀相?”
  荀岘心惊了一拍,领兵的在这儿,蒋安东已死,宫里宫外都是听令于长公主与陈良玉的人,若不让这一步,难说大皇子是否能顺利即位。
  荀岘撩袍,拜道:“老臣恳请长公主摄政!”
  不日,新帝于灵前继位,改元嘉宁。
  遂启长公主临朝摄政之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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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60章
  嘉宁年间, 正值农耕鼎盛时期。
  摄政大长公主奉行“农为邦本”,每年亲行耕耤礼,巡视农桑。
  嘉宁元年,谢文珺加开恩科, 凡万僚录所记载在册之世家裙带成员, 概不重用。
  门荫之制名存实亡。
  此后经年新贵成势,寒门崛起, 满朝尽是大长公主门生。
  嘉宁二年。
  二月, 春闱放榜, 贡院外墙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鹄女气定神闲, 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
  众人皆知, 二月天手里拿把扇子, 要么是绝世高手, 要么是假道学。
  她瞧见路旁驶来一辆车舆,挂着宣平侯府的名牌。
  鹄女三拽二拽倚车壁上, 她指间捏着柄竹骨扇,半开半合地摇着, 腕子随意一旋,扇柄轻巧地往垂着的帷帘上一搭, 顺势撩开,打招呼道:“陈怀安。”
  陈怀安略过她望向该贴榜的那面墙,一个眼神也没丢给她,平声“嗯”了一声。
  新榜尚未张贴,去岁的黄纸榜单仍残留着大半, 还余着几道浅浅的浆糊痕迹。她们的车舆前不停地有士子三三两两地徘徊。
  鹄女道:“宣平侯府怎就出了你这么个不理人的性子?说句话来听听。”
  陈怀安终于收回视线看她一眼,“你真的好聒噪。”
  “行,也算你说了。”
  鹄女问道:“你来贡院做什么?”
  摄政大长公主首开女科, 陈怀安还不到应试的年纪,得再等两年。鹄女本也没资格应试,她未参加去年的乡试,谢文珺开了首例,令国子监通过“考职”的学生可直接参加会试。
  陈怀安道:“陪公主来。”
  鹄女这才瞧见车内还有一人,她行礼见过,“见过柔嘉长公主。”
  柔嘉声音温软,道:“鹄女,二月春寒,你摇一把扇子不冷吗?”
  鹄女道:“大凜首开女科,我必榜上有名!摄政大长公主今日允我招摇过市,而且越招摇越好。”
  陈怀安道:“你怎知你一定高中?”
  “朝廷欲促进与樨马诺部落邦交结盟,吏部正拟定使节团名册,岁中出使草原。殿试一甲无需再经额外选拔环节,能直接获授官衔。选上使节,我就能常见到黛青姐姐了,所以我必高中。”
  放榜了。
  鹄女扇子一收,“且等着瞧!”
  鹄女钻进人群,又钻出来,“说来惭愧,此番春闱原是抱着试水的心思,不想竟蒙主考官青眼,侥幸占了个会元。”
  陈怀安道:“那真是恭贺你。”
  柔嘉道:“鹄女,你还不是状元,当心意得志满,反坠青云。”
  鹄女道:“殿试后,摄政大长公主钦点的第一名才叫状元。我呀,还真要定了!”
  ……
  “有我!我中了!”
  金榜下有人悲怆嘶吼,是一个衣裳打满补丁的男书生,胡子拉碴,喊着“我中了”一会大哭一会大笑。
  三人被吸引去视线。
  只见那人嘴唇哆嗦着,身体竟僵直了,栽倒在地。
  陈怀安下车,欲上前去探看,忽听一阵儿脆铃铛的声音响着,跑来一群医者打扮的姑娘,紧忙疏气扎针救人。
  那是一群身着青色交领长衫、头戴包巾的少女,穿戴整齐一致,腰上都坠着一个新奇的挂件,是一小节竹和银铃组合在一起的,看起来是哪个药庄的信物。
  猜测是家族子弟赴庸都参加太医院擢选的。
  鹄女、陈怀安与柔嘉三人也挤着往里瞧。
  看那些医者中被叫大师姐姑娘手脚麻利地铺针,不出一刻,那书生便缓过气来,清醒之后不住地道谢。
  她们重新拾起药箱,却对方向有些迷茫,似乎不知该往何处去。
  鹄女走上前,问道:“几位,可是来参加太医擢选的?”
  大师姐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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