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他当初想,这回陈良玉总归是翻不了身了,可落井下石也非君子所为,她在千骥原劳作,自己躲着避免碰面就是了,公事公办,又不曾苛待她,唯一惶恐的,是张嘉陵几次三番刁难她,给她颜色看,眼下陈良玉摇身一返,又重拾权柄,难保不会迁怒整个千骥原。
石潭身后的几个牧吏也跟着跪了一片,张嘉陵心中不平,狠了狠心,也随众人一齐跪下。
陈良玉接过景明举着的帅袍,披在肩上,径直朝这边走来。
鞋头自石潭眼前踢了过去,直至那道匍匐的身影映入眼帘,陈良玉才停下,她立在跪地者面前,“张嘉陵。”
张嘉陵身体伏得更低,默了片刻,“草民在。”
陈良玉道:“给我马。”
前日是送来千匹战马,暂时由张嘉陵管着,还未登记造册。这批战马本也是肃州大营预备的,她要马,肃州司马一纸文书即可调动,何必从他这里名不正言不顺地要战马?
除非,她根本调不动那批战马,更不知那批战马现在何处!
景明与百余鹰头军只说恭请陈良玉回营,却未拿出陈良玉官复原职的旨意。
张嘉陵不再匍匐在她脚下,直起身,问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要反?”
石潭惊一身汗,上前堵他的嘴,拼命朝陈良玉磕头。
张嘉陵极其平淡地拿开石潭的手,抬头对上陈良玉的视线,“两个条件,其一,我要一个平民的身份,其二,让沈嫣再来见我一面。”
都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陈良玉应了。
张嘉陵道出战马的安置之地,“河西北牧马场。”
陈良玉拂袖转身,对石潭道:“算我借的。”
石潭擦了擦汗:“借的就好,借的就好。”
赔上性命他也补不齐上千匹战马的空子啊!
张嘉陵哼一声,泼石潭冷水道:“信她的话!她借西岭那批军械还至今未还。”
“……”
铁骑扬尘,朝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良玉:“景明!”
“属下在!”
“飞虻传信逐东,给大嫂和严伯,若逐东诸军有动向,让大嫂务必拖住封甲坤!”
“是!”
陈良玉:“岳正阳!”
岳正阳看陈良玉神色严肃,知道是真的要他去磨炼了,立即道:“学生尊听老师吩咐!”
陈良玉道:“我命你即刻回西岭,若西岭大军出动,想法子把你爹拦在铜门关内。”她清楚这孩子惧爹,幸而岳惇这路人马并不关键,又道:“拦一时是一时。”
岳正阳似被最后这句话激了一下,立誓一般道:“学生绝不放我爹出关!”
“景明,点兵!”
陈良玉矫身掠上马背,“回营!”
***
三月四月,逐东天堑河解冻,春汛裹挟着冰碴与泥沙奔涌而下,浊浪拍岸如雷。
严百丈穿了身粗布短袄,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在天堑河中游酸枣湾的一段老堤边上一步步探着堤岸。
远处有人喊:“老河工,快离远些,有危险!”
严百丈抬手示意:没事。
又低头盯着堤岸。
严姩打马而来,从柔则手中拿过饭盒,顶着河风走到近前。
“爹。”
她顺着严百丈的目光望向河面,“这水势比昨儿又涨了些,堤根的泡泉怕是又多了吧?”
严百丈点了点头,木杖戳向堤脚一处泛着水泡的泥坑,“你看这儿,水泡冒得急,说明堤土已经泡松了。”
父女二人就这么蹲岸上,扒着盒饭,河风大,偶尔能咬到碎沙石。
严姩道:“不出良玉所料,封甲坤果真在暗自借调战马和军粮。”
严百丈道:“西边几个村子,百姓疏散完了?”
严姩“嗯嗯”点头,把咬到的碎沙粒吐出来,“河水再涨,酸枣湾这段老堤顶不住。”
河岸那头走来几个身穿襕衫的女子,十几岁的芳龄,手里提着不同的丈量和修缮河堤的工具,七嘴八舌地讨论些什么。
走得近了,朝严姩和严百丈躬身行礼。
“见过老师,见过严老先生。”
……
“老师,这段堤已有下陷的征兆,夜里得盯着点,多填些碎石夯土,再加固几道戗堤才行。”
严姩道:“那便去调些人手,明日来加固。”
子夜时分,酸枣湾河堤突然传来轰然巨响——连日高水位浸泡下,夯土堤坝轰然塌陷丈余,黄水偏离河道,向西边漫卷去。
河工们加急抢险,填了无数沙袋,仍是无用功。
天亮时水势渐缓,沿岸已是一片狼藉,天堑河支干改道,往西南方冲刷出一条新的河道。
水汽凝在天堑河两岸,起了雾。
三万大军列阵东岸,封甲坤在晨雾里望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
浊浪滔滔,原本狭窄的河道此刻横无际涯,前两日勘察的渡口也一片汪洋,塌落的堤石与泥沙沉在水中,根本无从下脚。
斥候惊惶地道:“将军,酸枣湾的河堤塌了!河面宽了足足数里,原来的渡口被河水冲没,河道都改到西边去了!”
封甲坤一掌拍在身旁的断木上,正要下令搭浮桥渡河,参军上前躬身,道:“将军,此处水流湍急,强行渡河风险太大。不如沿河东岸北行,绕过改道河段。”
封甲坤道:“绕行需多走几日?”
参军道:“若加快行军,只需多走两日路程。”
封甲坤咬牙颔首:“传令下去,全军沿河岸绕道,向北行军!”
***
营帐连绵,扎在清风渡口这片荒无人烟的地界上。
渡口荒废日久,只剩些断桩残缆,不复当年摆渡盛况。
此地是入庸都前最后一处可容大军休整的要地。
衡邈刚巡查完营防,一身玄甲沾着尘土,回帐便吩咐亲兵备水擦洗。未等卸甲,便听闻帐外传来铠甲摩擦的沉响——不是卫兵换岗的节奏,倒带着几分肃杀。
赵明钦掀帘而入,身后跟着数名心腹校尉。
衡邈质问:“赵明钦,你这是何意?”
亲兵们欲要反抗,却被赵明钦的人死死按住,利刃抵在腰间。
赵明钦道:“勤王之路艰险,侯爷身子骨不济,突发恶疾卧床。从今日起,全军由我统领,继续向庸都行军。”
衡邈怒拔佩剑,剑刃映着灯火寒光,“赵明钦,你是长公主的人?”
赵明钦身姿挺直,不避,不否认。
摆明了态度就是衡邈猜对了。
衡邈嘴角抽搐,频频点头,“藏得深啊!”
一切都说得通了。
衡继南重掌南境后将衡邈杖一顿,发配去守水库,他愤懑几载,才再一次等来了庸都政变,帝令其出兵勤王的机遇。可他早已被削夺兵权,并无几人愿随他出兵,只有他遭贬后也被发配边缘、郁郁不得志的几个旧部愿意跟随。
赵明钦愿率玄甲骑随他前往,是意料之外的。有了这三千精锐骑兵,才叫这一支军队瞧起来正规不少,不再像东拼西凑的班底。
衡邈道:“矫传军令,本侯可将你就地正法!”
赵明钦举起手,手心握着兵符。
那是白日他巡查时,被赵明钦借故“代为保管”的,此刻竟成了对方夺权的凭证。
赵明钦道:“侯爷息怒,末将也是为了大局。您安心养病,待大事成后,自然会还您清白。”
“你这个逆贼!长公主无诏无玺,亦非正统,她能给你什么?你拼死效忠于她,与你有何好处?”
赵明钦平声道:“若你在至暗的生活里蹉磨过两千个日夜,有一人出现,赦你全族戴罪之身,在你寸功未建时登坛拜将,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誓死效忠。”
“滚开!”衡邈打退拦他的几人,冲向帐外,正想张口高喝自己没病,赵明钦有谋逆之心,看到帐外的人后,却喊不出声了。
不是他的旧部,也不是玄甲骑。
一排银甲骑兵排开,肩佩鹰头。
为首的女子是衡漾。
北境的鹰头军。
难道陈良玉已在庸都?
衡漾一身戎装,手持长剑,“大哥,大局已定,降吧!”
衡邈被软禁在大帐,躺着,望帐顶的毡布。
不知几时,天光破夜,朦胧的灰白从营帐缝隙渗进来,染亮了帐顶一角。
帐外,赵明钦高声传令:“侯爷病榻前嘱托,眼下勤王事急,不可延误,命我暂代主帅之职。”
士兵们虽有疑虑,却见赵明钦手握兵符,又有军医与衡家女衡漾“佐证”主将病重,只得纷纷领命,拔营行军。
赵明钦勒马在前,问衡漾道:“夫人,陈大将军是否已回到庸都了?”
若陈良玉回来了,娉儿应当也已身在城中。
衡漾笑了笑,道:“快了。”
那便是还没到。可这鹰头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