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张嘉陵皱紧眉头,站在栏外提着风灯看陈良玉凑到牛腹下接了半瓢腥膻的牛乳,一饮而尽。
  他冷眼:“你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吗?”
  你也曾是名门望族。
  在他看来,体面二字明明白白写在锦衣玉食里。所谓体面,要绫罗绸缎、金玉满身、走到哪里都有万人簇拥着,才算得上。
  陈良玉道:“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哪样不体面?”
  张嘉陵嗤了一声,“你运气好,江宁公主为你、为宣平侯府挡了一灾,没叫你心气最高那时候从高门中跌下来,否则,你今日还能大言不惭说出这种话?”
  陈良玉细微地察觉,他说的是江宁公主,而非江宁长公主。
  “长公主殿下?为我,为侯府挡过一灾?”
  张嘉陵道:“当年我爹与懿章太子施行新政,借苍南民难案清肃姚氏与陈氏,宣平侯府本当一并处置,是江宁公主提醒了你一二,才叫你有机会逃过一劫。你竟不记得了?”
  她不是不记得,是完全不知道。
  她记得那年的苍南民难,也记得谢文珺对她的提醒,那时她以为是懿章太子留了余地,借谢文珺的口叫宣平侯府早做打算。
  没想到是这样。
  张嘉陵道:“江宁公主为此还受了懿章太子的罚,禁足多日。”
  “原来是这样。”陈良玉道。
  她多年以前,还对什么都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在承谢文珺的情了。
  “多谢你将此事告知我。”
  陈良玉润了喉,便提着瓢打算回奴舍歇息。奴舍里人都一样,白天劳作,夜晚圈禁,她并不打算在张嘉陵身上浪费自己宝贵的歇息时间。
  “让一让,你挡着门了。”
  张嘉陵没挪步子,挡着栏门,问她:“你和他,算朋友吗?”怕陈良玉不明白他说的是谁,他补了一句,“曾经住在我身体里的那个人,你们算朋友吗?”
  “算吧。”
  “沈嫣呢?”
  “也算。”
  张嘉陵嘴唇颤了颤:“为什么所有人都只对他好?我爹娘……最后记得的人,也是他吗?
  “可他既占了我的身体,便该替我尽了为人子的本分,他都干了些什么?花天酒地,收通房养外室,执意要娶商贾之女把我爹气到吐血昏厥!他占的是我的身体,他受了丞相府嫡子的殊荣与尊贵,我全家查抄问斩之时他凭什么置身事外!相府落难他就该一起死,他凭什么不死?”
  陈良玉道:“你现在去死也来得及。”
  说罢也不顾张嘉陵堵在栏门前,手一撑力从半人高的墙头上跃了过去。
  走进奴舍之前,陈良玉鬼使神差转了头,朝牛栏方向看了一眼,张嘉陵依旧提着风灯立在那儿,风一吹,灯身便晃悠悠的。
  张嘉陵手里的风灯“滋”一声燃尽,千骥原便彻底陷入夜色。
  翌日,陈良玉照例把粗布衣袖挽至手肘,将新铡的草料拌好铺进石槽。牛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她还顺手拍了拍牛犊的脊背,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半辈子牧人。
  “哎,在那里,看到了。”
  这个声音。
  陈良玉转身寻过去,千骥原牧监石潭正陪同卜娉儿与林寅往牛栏这边来。
  石潭伸出手臂引路,“二位将军,这边请。”
  陈良玉直起身,她一身灰布装束,牧场的衣裳都是直筒上下,只为蔽体,一丁点剪裁也没有。她身形太过突出,穿成这样也好认,林寅大老远就把人认了出来。
  转眼三人到了眼前。
  林寅头一昂:“大胆,见了本将为何不参拜?”
  陈良玉当真朝她拱手一揖,“见过林将军。”
  林寅很受用,挺了挺腰杆子,“去,给我俩倒杯茶。”
  机会难得,卜娉儿也跟着林寅一齐挺直了胸膛。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假神。
  卜娉儿也被带偏了。
  陈良玉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二十里有条河,你自己趴河边喝两口。我都没茶喝。”
  “这么惨!”
  石潭忙道:“有,有。下官那有茶。”
  林寅道:“那你还不快去。”
  “下官就去。”说罢便识趣退了。
  林寅比出一根手指,她左手臂抬不起来,左边身子略显僵硬,“大帅,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的。”
  林寅道:“我在北雍军中的悬赏身价与你平起平坐了,翟吉赏黄金万两、侯爵世袭买我脑袋。我跟你讲,我对翟吉真是太重要了,他没我不行!”
  卜娉儿听不下去:“你正经点。还不是你夸下海口说助他杀了主帅,他才放你走,上这么大一当,谁能不恼。”
  林寅辩道:“我说了,要么我杀了陈良玉,要么我永不上战场,我没骗他,自那之后,我是不是没上过战场了?在营中操练新兵多舒坦。”
  卜娉儿提醒她,“先说正事。”
  林寅道:“庸都有变故,皇上为了与长公主争夺农桑之权与民心,南下巡田途中遇刺,宫里已经封锁了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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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3章
  书案上一幅未完成的《春猎图》, 谢文珺提笔悬在半空许久,狼毫笔终究还是落回笔架上。
  纸上原本要画十几年前的北郊猎场,不知不觉竟添了几分千骥原的风沙气。
  昨夜庸都落了场凉雨,与她送走陈良玉那日的雨势相似。
  春雨过后, 天将转暖。
  谢文珺手里捏着半枚刚剥好的枇杷, 又一次走到廊下。
  庭院里,石榴花开得正艳烈。北方的书信今日该到, 却仍未至。
  谢文珺叫北境每三日须传回一封书信。只是从千骥原到庸都山高路远, 纵是快马兼程, 也得走够数日。
  所以每次接到信, 她都清楚, 送到她手中的永远都只是陈良玉数日前的旧讯。
  遥寄千骥盼近音。
  她好不好?
  远方的回音未到, 却先一步传来了圣驾回銮的消息。
  荣隽阔步走来, “殿下,陛下回宫, 銮驾已到庸都城外了。”
  谢文珺心中一疑。
  此前她叫江伯瑾上谏皇帝南下巡田,直至今岁开春, 谢渊方才动身。算算日子与往返的脚程,谢渊巡田的仪仗是行至半途而返的。
  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或许是沿途遇了乱, 或许是身子出了岔子,但无论哪种,他都瞒着。
  长公主府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传旨太监的尖细嗓音便穿了进来:“陛下有旨, 宣长公主即刻入宫面圣!”
  只说是政务需商,再无多言。
  方才还悬着的盼信心绪一扫而空,仲春的风里, 似乎又即将迎来一场变局。
  去岁金秋,苍南的稻子收成不好,许是前年的一场旱灾过甚,尽管过去了一年,旱情的影响仍在持续。
  朝堂之上,大臣们纷纷奏报南方各地农田歉收的惨状。谢渊本就生了南下巡田、亲察民情的念头。
  农桑乃国之基业、民之命脉。
  朝堂的奏疏终究隔了一层,他要前往田间地头,亲眼看看土地的旱情与百姓的生计。
  此行势在必行。
  这念头萦绕心头半载有余,直至祯元九年开春,待官署裁撤之事稍有缓歇,他才终于放下朝堂的繁杂牵绊,动身启程。
  一路上,百姓们纷纷夹道相迎。
  连片的农田,整齐如绿毯,田埂边还引了新挖的水渠。
  随行的地方官上前回话道:“陛下,这片田去年遭了旱,虽没有苍南前年的旱情严重,可也叫百姓遭祸,多亏长公主殿下派人前来督农,改种耐旱秧苗、修渠引水,才有如今这般长势。”
  这地方官久居外任,半点不知皇帝与长公主之间早已是暗中角力的局面,“从前此处多是薄产,如今能有这般光景,都是长公主殿下踏遍田埂、亲授农法的功劳。”
  谢渊收回远望的目光,语气平淡:“江宁确有才干。农政能成,也多亏了你们与百姓同心协力。”
  再往南巡。
  越近苍南,因旱情遭灾的情况便越普遍。
  沿途不乏听闻。
  谢文珺让苍南谷家在学屯试种的河州稻收成不错,去岁便往淮南区域与苍南引入结穗更饱满的河州稻,又问远在逐东修河堰、农渠的严姩借了几个灵鹫书院出身的亲传弟子赶赴南方灾区修河渠。
  天灾面前,人力能干预的实在有限。
  旱情虽稍有缓解,可河渠水量不足,灾情的根本仍未扭转。沿途百姓不乏衣衫褴褛、手里攥着空粮袋的人。行至淮南区域后,仪仗停在一处河沟见底的稻田旁,谢渊走下銮驾,在田埂上蹲下身子查看庄稼长势,眉头紧锁。
  一旱连秋到岁初,万方疾苦皆吾过。
  这份对民生疾苦的切身体会,也让他重新回望谢文珺曾坚持要亲赴各地巡视农桑、遍历国土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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