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传令下去,”
她指尖点在地宫外围与神道交接的一处偏殿,“调一队信得过的好手,秘密埋伏于此,若龙武军异动,不惜一切代价,拦截他们靠近长公主与长宁卫。另,令弓弩手据于享殿高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擅动弓弩,看我手势再行动。”
“是。”
左右郎将领命而去,陈良玉身边剩几个常年跟着的亲兵。
陈良玉独自走到帐外,雨中的天幕渐渐沉落。
龙武军营地已燃起火把。山风阴冷,夹杂着着潮湿的泥土气和松脂的苦味。
明日,这里埋葬的将不止是宣元帝。
或许还有忠诚,还有阴谋。
广帝陵的阑风长雨之下,杀机已悄然布妥,只待黎明。
抬头望,天上无月。
陈良玉心中陡然生出微妙的憾意。
有道是隔千里兮共明月,月有皎洁与永恒之意,不能相见时,月色成了唯一的桥,两人望着同一轮清辉,也算相守。
已至月末,就算夜空清朗有月,也不是满月。
注定有憾。
陈良玉突然问:“哪里可以买到糖?”
亲兵们起初以为听错了,大眼望小眼,无人应答。陈良玉听他们不吱声,转过脸去。
嗯?
是认真问的。
亲兵再顾不上面面相觑,一人问道:“大将军,要买什么糖?”
陈良玉背过身,道:“酥糖,龙须糖,是个零嘴就行。”
周遭安静一瞬。
都知道她素日不喜甜腻,怎地这时候想吃糖?
亲兵道:“广陵邑[1]富庶,不乏商户,寻一家卖糖的铺子不难,城区不设宵禁,就算到了子夜,往街巷里多走几步,兴许也能碰到没打烊的糖铺子。”
陈良玉颔首,示意知道了。
看起来对这件事极挂心。
天幕彻底陷入漆黑之前,骤雨忽然收了势。
一线细窄残缺的月轮裹着冷辉钻了出来。
陈良玉抬头望月,连风里残留的湿意,都染上了几分绵长的念想。
长公主府西庭阶前,谢文珺刚打发走礼部掌管国葬礼制的老臣,坐在寝殿窗下的铜镜前解了发带,抬头时,正撞见那轮月。
一弯弧光,两处相思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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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陵邑:古代为供奉和守护帝陵而专门设置建造的城邑,通常是县级行政单位,通常很富庶。
例如:汉武帝建置茂陵后,曾三次徙民于茂陵邑,迁徙富商、望族在这里定居,带动周边经济发展,司马相如、董仲舒也在茂陵邑住过。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1章
庸都下了多日的雨, 昨日入夜终于停了。
破晓时云层裂开一道浅金的缝儿,那道缝渐渐裂宽,云被染成半透明的淬金色,日光再往下沉, 金粒子一般洒在皇城的瓦顶。
太极殿前, 礼官捧着宣元帝灵位,高唱一声:“启殡宫——”
谢文珺扶着梓宫一侧, 六十四名身着缟素的羽林军同时抬起宣元帝的梓宫, 从太极殿缓缓移出。
仪仗自皇宫午门起殡, 百官哭送, 送葬队伍沿中轴线出庸都内城的正南门, 大太监走在前列撒路钱, 沿途百姓按制缟素迎送。内城南门外, 载运宣元帝棺柩至广帝陵的龙輴车正停在城门前,羽林军合力将宣元帝的梓宫抬上车厢。
礼官再次高唱:“太上皇起殡——”
龙輴车轮轴转动, 仍由六十四名羽林军牵引推拉着驶向广帝陵,文武百官步行护送。
广帝陵, 神道肃穆,林地森然。
龙輴车驶过石桥, 便看到两侧石像生——石狮、石马、文臣武将六对石雕,肃立在神道两侧,神道尽头便是广帝陵的地宫入口,龙武军分两列、按着腰刀柄在神道与地宫外围排开。
荣隽压着佩剑跟在谢文珺身旁,此行只有二十骑长宁卫跟随, 余下的皆已悄悄伏守在山下的广陵邑。
陈良玉守在外场,谢文珺入陵区后并未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但她知道,她在。
吉时到。
掌管迎送神、读祝文的太祝官出列, 唱诵祭文,告慰天地祖宗。
百官垂首跪伏,呜咽之声四起。
仪制繁复。
礼官唱:“奠玉帛——”
内侍官奉上早已备好的青圭、赤璋等祭玉与成捆的丝帛,谢文珺亲手置于地宫入口处的祭坛之上,以敬鬼神。
“荐黍稷——”
五谷三牲,奉养先帝。
牛羊猪三牲被抬上,黍、稷、稻、菽、麦五谷祭品依次献列。
“酹酒——”
谢文珺执金爵,斟满醇酒,缓缓洒于地宫石门之前。酒液渗入石缝,祭给沉睡地底的魂灵。
“奉安梓宫——”
龙輴车由仪仗牵引,沿着铺就的木板轨道,一点点滑向地宫。
哀乐、丧钟齐鸣,恸哭震天。
棺椁入地宫后,俑人、车马、器皿等明器以及刻有宣元帝功绩的宝册、谥册被依次送入,安置于地宫各处。最后,临时开凿的石门轰轰隆隆开始合拢。
哀乐正低回处,守在地宫的龙武军突然动了。
蒋恕礼脑子有些懵,怎么要这时候动手?
就在石门即将彻底闭合,那轰隆声余韵未绝、众人心神最为松懈的一刹那——
“动手!”
不知是谁浑声高喝了这么一句,距谢文珺最近的龙武军拔出佩刀,瞬间暴起。
“护驾!”
荣隽佩剑出鞘。
长宁卫的号令几乎与龙武军的同时响起,兵刃撞击声骤然取代了哀乐与哭声。
长宁卫人手虽不多,却都是百里挑一好身手,转瞬就把谢文珺身边围出一片安全地,接连击退攻上来的龙武军。转瞬,地宫外围与神道交接的偏殿中迅速冲出一队骁卫,也拔刀直面龙武军。
蒋恕礼眼见龙武军已经与长公主身边的长宁卫交起手来,他只得奉令,于是朝荣隽拔刀。
荣隽将两名龙武军劈翻在地,一柄劲刀迎面劈下来,荣隽提剑格挡的瞬间看清来人,正是龙武军统领蒋恕礼。
“别护驾了,要死的人是你!”
闻言,荣隽当即明白了什么,与龙武军缠斗着远离谢文珺身边,“护殿下走!”
长宁卫护着谢文珺往享殿方向退。
谢文珺神情戒备,环视四周,还是不见陈良玉。
突然间,数支利箭破空而来,攻向谢文珺的龙武军纷纷中箭倒下。
是享殿的方向射出的箭。
送葬的百官早已乱作一团。
“反了!”惊呼声中,众人瞬间失了仪态,没人再顾得上礼数,只恨不能往神道外的林地草丛里钻。
混乱中,一骑白马玄甲自东北林间隘口处疾驰而来。
陈良玉下令:“左骁卫听令,护诸位大人往西侧配殿退!”
话音一落,身后数十名骁卫已分作两队,一队持盾挡在龙武军与送葬百官之间,另一队架起吓瘫的老臣、扶着颤抖的官员,顺着神道西侧的石阶往配殿撤。
荣隽被蒋恕礼与几十名龙武军围攻,顾得了前顾不了后,龙武军训练有素,熟悉铠甲的衣装结构,专瞄准甲胄的缝隙处刺,荣隽四肢多处受伤,渐渐脱力。
陈良玉策马奔至,提剑在龙武军中劈开一道口子,下马直面蒋恕礼。
她身后多出数倍的精甲骁卫围困住龙武军。
刀剑交鸣立时停了。
蒋恕礼尚不明所以,愠怒道:“不是说等长公主入享殿供奉太上皇灵位时才动手吗?为何提早?”
信号给早,乱了所有计划。
陈良玉歪头一笑。
不提早动手,怎么好造势糊弄送葬的百官?
蒋恕礼没读懂陈良玉这一笑的深意,他怒着向陈良玉讨要说法,只见眼前剑光一凛,尚未看清陈良玉怎么出的剑,身体已向后倒去。
围攻荣隽的龙武军傻了眼。
统领死了,那又该听谁的命令行事?荣隽杀还是不杀?
陈良玉屈一条腿半蹲下,手掌覆在蒋恕礼的双目上,抹下眼睑让他阖了眼。
而后起身。
“蒋恕礼意图行刺长公主,现已伏诛。”
就近的龙武军手中的兵器扔到地上,人叫骁卫押了下去。
正这时,地宫与神道两侧的龙武军突然发狠一般冲向地宫,打斗中,几发箭矢陡然刺向正往享殿去的谢文珺。荣隽不顾伤势,提剑赶过去。
陈良玉一惊:“谁放的箭!”
享殿高处的弓箭手是听她令行事的,她没下令放箭,这箭是哪来的?
又有几支箭凌空而来,这次是朝她的。陈良玉挥剑,箭矢瞬间偏折方向,笃地钉进旁边的石像生底座。
是禁军的黑羽箭。
四下一找,送葬队伍里抬棺的六十四名羽林军不知去处。
陈良玉这次辨清了箭来的方位,是在神道东侧的山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