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荣隽咆哮道:“保护殿下!”
  云州守军数万,单云州城常备兵力便有万人,官邸外不知布了多少人马。天太黑,不宜盲攻。长宁卫退至官邸内,合力关上大门将云州守军阻挡在外。
  书房的窗子破了,谢文珺携一众跟随而来的婢女退至厢房,紧闭房门。
  蒋安仁抽出腰间佩刀,直指官邸大门:“长公主殿下已被刺客挟持,众将士听令!”他声音陡然拔高,“为长公主殿下报仇!给我杀,破门!”
  撞木声轰然响起。
  “放箭!”
  咻——
  咻咻咻——
  箭矢钉上木质门窗、廊柱与屋檐,荣隽用身体挡在谢文珺前面,挥刀格挡开零星射入窗口的流矢。
  蒋安仁扬起手,预备下达最后的死令,座下的战马却开始焦躁起来,不安地踏着马蹄。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
  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似有上千铁骑疾奔而来。
  长街尽头,当先一骑通体雪白的战马冲杀而来。
  陈良玉手中一张角弓拉满如月。
  人未至,箭已发。弓弦剧烈震颤,第二支箭紧跟着已经搭在弦上。
  蒋安仁下意识一偏头,头盔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掀飞,“当啷”一声脆响,头盔便旋转着飞了出去。
  陈良玉射出第二箭,蒋安仁束发的玉簪也崩碎了。
  “陈良玉怎会在云州?谁放她入城的?”
  云州并无得到陈良玉会到此的消息,城楼的守将也只当她是借道穿行,故而未设拒马路障拦截。鹰头军骤一出现,蒋安仁只觉刹那间一股彻骨的死亡寒意袭来。
  血肉之躯在铁骑面前不堪一击,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云州官兵的列阵挡不了一时半刻便崩溃瓦解,人仰马翻。
  蒋安仁嘶喊道:“挡住!给本将挡住!”他取来一支裹了油脂的箭,就着火把燃了,对准官邸,“放火箭!”
  箭还在弦上,蒋安仁胸口猛地一阵剧痛,低头看,一支箭穿透明光铠,稳穿进他胸膛。
  他身体一晃,便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荣隽细听外头的动静,十分戒备,“哪来的骑兵?”
  谢文珺透过门上被箭射穿的孔往外看,长宁卫依然手持刀枪在庭院中守着。
  大门沉重的撞木声停了,箭也稀疏了。
  接着,拍门声急促地响起,仿佛有人不要命地拍,一下接着一下毫无间隙。
  “殿下!荣大人,在里面吗?”
  声音急得火烧眉毛一般。
  鸢容喜道:“殿下,是大将军。”
  “开门!”谢文珺道。
  荣隽随着谢文珺走出房门,神情依然戒备万分,道:“大将军不是无诏不得擅离北境吗?怎会在云州?”
  见到陈良玉的那一刹那,谢文珺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脱力感袭来。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陈良玉身上的银甲与铁护腕都很硌人。
  “殿下。”
  她目光迅速扫过谢文珺全身上下,确认她没有伤着,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静下来的庭院中听得异常清晰,甚至能辨出藏着一丝恐慌的抽气声。
  “末将……”
  陈良玉开口,竭力压制着声音里无法控制的颤抖。她下颌绷得很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荣隽唤道:“大将军。”
  陈良玉仿佛没听到一般。
  “阿漓。”
  谢文珺看她神色不对劲,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一双鹰目,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地翻涌、碎裂。
  陈良玉道:“末将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谢文珺短暂地握了握陈良玉的手背,只一瞬,便松开了,“本宫无妨。”
  陈良玉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外头,鹰头军已将几名领头的云州将领押跪在地上。蒋安仁被提着腿拖过来,胸腹还在起伏,嘴角往外淌血。
  陈良玉道:“行刺长公主,罪当株连!谁给你们的胆子!”
  府邸外的云州官兵跪倒一大片,磕头,求饶,哭喊不已。
  一军士将王成的尸首也抬过来,“长公主,大将军,这个人看起来是个书生。”
  谢文珺道:“抬起来。”
  王成的头被抬起,谢文珺一眼便认出了他。想到书房的暗格,账册,谢文珺心底顿时有了猜测。
  “传云州刺史蒋文德来见本宫。”
  这处官邸是住不了了,里里外外门窗破裂,扎满了箭矢。
  厢房的门窗上也尽是利箭射穿的窟窿眼。
  陈良玉顾不上喝口茶水,问道:“云州的账目查出端倪了?”
  谢文珺将暗格中取出的账册给她看,虚增丁口,灾免粮实征半,加耗倍取……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尽是些吞噬民脂民膏的鬼账。
  “你怎么会来云州?”
  陈良玉道:“自你飞虻递信给我,说要往云州巡田查账,我便叫人盯着云州的动向,就在前几日,发现云州城避着人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城内调兵,算了算你到云州的日子,便赶来了。”
  她心有余悸,“也幸好来了。”
  谢文珺闻言却诧道:“我不曾以飞虻送信给你说巡查云州的事。”
  “什么?”
  谢文珺一把抓住陈良玉,道:“走!你即刻回北境。”
  “殿下疑心是有人引我擅离北境?”
  “不是疑心。你快走!”
  陈良玉反而稍稍放下心来,“我有没有与你讲过飞虻的来历?”
  谢文珺道:“你只说过,是传家书所用。”
  “江伯瑾可愿为殿下所用了?”
  谢文珺颔首,道:“我来云州之前,谷燮已将江先生的投名状递去四方馆,午后他便被禁军带入宫了。”
  陈良玉道:“飞虻最初便是他所创。”
  “是江先生告知你我来云州的消息?”
  “除了这老东西没旁人了。”
  谢文珺道:“无召擅离,是抗旨重罪。”
  “我诓云州城墙守卫开城门时,说有紧急军报递呈宫里,借道云州。眼下就算抗旨,也不得不回庸都一遭了,不然便是欺君,罪加一等。”
  陈良玉起身,“我只向云州借了半个时辰,不宜耽搁太久。云州局面复杂,蒋安仁既然胆敢调动官兵公然围困,蒋文德定然知情,或许蒋文德也是得了谁的授意,否则他没这诛九族的胆量。强龙难压地头蛇,等天一亮,殿下须得尽快离开。”
  她交给谢文珺一方兵符,“北境战事未平,纵是有上面的人压着,蒋文德也没胆量诛杀北境精锐,我把鹰头军留给你。”
  庸都北城门,陈良玉一身征尘未洗,仅带数十亲兵押送北雍战俘穿城门而过。守门侍卫见了那身染过血的银甲,竟忘了拦。
  崇政殿内,明黄色龙袍的身影背对着她,“朕没召你,你倒回来了。”
  陈良玉跪地行礼,道:“北境战事暂歇,臣特回庸都复命述职。”
  “述职?”谢渊转过身,敲了敲案上的军报,“军报前日送达,今日你人便到朕眼前了,既要回来,还先将军报送来作甚?”
  陈良玉垂着眼,“臣无召而返,愿领罚。”
  “陈良玉,你是不是当真以为,北雍敌寇未退,北境还需倚重你,朕便不敢杀你?”
  陈良玉抬眼,见龙椅上的人目光沉沉。
  她还未来得及将谢文珺云州遇刺一事上禀,谢渊忽地俯身将一卷密函扔在她面前,“千骑鹰头军夜闯云州,动静未免太大了些。”
  “江宁遇刺,长宁卫护主不力,”谢渊将一枚令符推到陈良玉面前,“你既留了鹰头军在云州,荣隽与长宁卫便不必留在江宁身边了。若是不愿亲自动手,云州刺史蒋文德会听你调遣。”
  “朕不会杀她,朕会赐她一块封地,让她安然度完此生。”
  谢渊身体微微靠后,语气恢复如常,“办好了,从前所有的事,朕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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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0章
  “要账来了。”
  陈良玉一身银甲未卸, 大步流星跨进御史台大堂,没等通报,抬手就将一本账簿掼在赵兴礼桌案上。
  赵兴礼刚写完一份弹劾南境衡邈玩忽职守的奏章,放下笔, 目光扫过那些有注脚的账簿, 目光在“云州”二字上停顿一瞬。
  陈良玉道:“这些是云州刺史蒋文德贪墨民田、税赋的实证。长公主在云州遇刺,即刻还要前往上谷郡查那三百亩沙田, 不好将账簿带在身上。北境多患, 粮税上的弯弯绕绕本将也无暇插手, 这份东西, 只有御史台能递上去, 也只有御史台递上去, 才能管用。”
  赵兴礼道:“大将军是来讨下官在刑部大牢应承你那件事的?”
  他拿起账簿翻了翻上面几页的田界图, “这等蠹国之事,大将军大可不必拿人情来说, 明辨正枉,肃清纲纪, 本就是御史分内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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